由于認識到被害人在刑事案件中的特殊地位和需要,被害人的權利保障問題日益引起美國社會和政府的關注。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美國掀起了一股保護被害人權利的浪潮,震驚世界的俄克拉荷馬爆炸案是保護被害人權利的一個重要契機。該案發生后,被害人的權利保護得到了美國檢察機關的堅定支持,其中許多高級檢察官更成為被害人權利保護的積極參與者和推動者。從某種意義上看,俄克拉荷馬爆炸案是美國檢察機關與被害人關系發展的轉折點,也是美國檢察機關逐步加強對被害人保護的標志性事件。
一、俄克拉荷馬爆炸案
1995年4月19日,美國國內恐怖主義分子麥克維駕駛裝滿爆炸物的汽車襲擊了位于俄克拉荷馬州俄克拉荷馬城的默拉聯邦大樓,爆炸導致168人喪生、數百人受傷,成為“9·11事件”之前,在美國本土發生的最大一起恐怖襲擊事件。
在麥克維遭到聯邦起訴后,眾多被害人強烈要求參與案件的審理程序。但該案法官認為其中許多被害人要在量刑階段提供“被害人影響陳述”,因此根據《聯邦證據規則》第615條“排除證人”的規定,不應允許他們參與庭審。法官的這一裁定實際上否定了1990年《被害人權利和賠償法》中關于被害人有參與庭審之權利的規定。裁定一出,輿論嘩然,國會迅速通過法案,規定法院不得因被害人需在量刑階段提供“被害人影響陳述”而剝奪其參與庭審權。然而聯邦法院的法官認為該法案涉及合憲性問題,不能成為支持本案被害人參與庭審的依據,從而再次拒絕了被害人的參與庭審申請,并使他們最終放棄了此項權利。
此案中被害人參與庭審程序的權利遭到損害,引起了美國各界的廣泛關注,檢察機關也認為有必要加強被害人權利保護。主張被害人權利的人最初試圖以憲法修正案的形式實現保障被害人權利的訴求,但由于修改美國憲法絕非易事,最終未能成功。于是他們轉向國會立法,尋求突破。2004年,國會以壓倒性多數通過了《犯罪被害人權利法》(Crime Victims’ Rights Act),規定了被害人享有安全保障、程序參與、意見表達、獲得賠償、公平對待等一系列權利。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犯罪被害人權利法》要求包括檢察官在內的公權力機構應盡力保障被害人的這些權利得以實現。
事實上在此之前,美國檢察機關與刑事案件被害人的關系非常微妙。由于美國刑事司法的對抗制機制和檢察機關在刑事訴訟中的當事人化特征,盡管聯邦最高法院曾強調檢察官的角色在于追求正義,但美國的檢察官不像大陸法系的檢察官是“站席的司法官”[1],而是要履行嚴格的客觀中立義務。因此美國檢察官在對待被害人的問題上,有時由于檢察官與被害人有不同的價值取向和利益選擇,一些檢察官可能不太顧及被害人的權利,而徑自提起控訴或進行辯訴交易。事實上,被害人是否同意、被害人的種族階層、文化背景、受教育程度和是否處于生活困境等因素,是決定被害人在刑事案件的處理中能否受到檢察官的保護以及受到何種程度的保護的關鍵?!斗缸锉缓θ藱嗬ā犯淖兞诉@種狀態,要求檢察官以更為負責的態度承擔起維護被害人權利的職責。
二、美國檢察機關對被害人的一般保護
根據法律規定,刑事案件發生后,在不影響偵查的情況下,檢察機關立即對被害人負有責任。一般這種責任始于偵查啟動之時。檢察長必須指派司法部內的專員確認刑事案件中的被害人為何人,并在案件處理過程的各個階段為被害人提供服務。該專員可以指派檢察官辦公室、公訴部門、矯正機構和假釋辦公室的工作人員具體執行對被害人權利保障的相關事項。各部門被指派的工作人員必須相互合作。由于不同案件對被害人造成的影響不同,不同的被害人可能需要不同的保護,因此當被害人要求由另一機構的人員對其提供保護時,被指派的人員應進行協調,并盡可能根據實際需要滿足被害人的要求。各個部門可以通過“被害人通知系統(VNS)”與被害人保持聯系并加以記錄。
美國檢察機關對刑事被害人按照合理保護原則提供幫助和服務。[2]被害人保護專員要采取必要措施為被害人提供安全保障,防止其免受嫌疑人或相關人員的侵害。采取的保護措施要根據案件性質和威脅的可能性進行評估。評估要聽取被害人的意見,且被害人有權選擇是否接受或接受何種程度的保護。除了檢察機關外,所有進行刑事案件處理工作的機構和人員在辦理案件中都必須考慮被害人的安全問題,如果發現有關被害人安全的特殊問題或發現有可能出現安全隱患時,必須立即報告。
被害人保護專員必須向被害人進行下列信息告知:(1)被害人可以通過VNS系統獲得關于案件進展情況的通知,被害人也可以隨時選擇放棄接收此類通知;(2)被害人在參與案件處理時,無論是在檢察官對案件正式提起控訴之前還是之后,均有權得到檢察機關提供或指派其他機關提供的交通、翻譯、停車、通訊等方面的幫助和便利;(3)在訴訟的各個階段,被害人均可從專員處獲得關于刑事司法程序的相關信息,尤其是被害人角色定位、參與階段和相關法律規定方面的信息;(4)被害人有權獲得關于被追訴人被羈押、保釋、接收社區矯正或被釋放等方面的信息。[3]此外,被害人有權從專員處得知他可以從哪些機構和人員處得到幫助和服務,專員必須向其提供這些機構和人員的名稱、頭銜、工作地點、電話和電子郵件等相關信息,尤其需告知被害人以下三類機構和人員的信息:(1)發生緊急情況時向被告人提供服務的機構和人員;(2)根據法律規定被害人有權獲得身心治療和恢復的部門;(3)向被害人提供咨詢、治療和其他幫助的公共或私人項目。[4]
檢察機關還會幫助保護被害人的隱私權和人格尊嚴,并確保其受到公正對待。檢察機關在進行偵查和起訴時必須盡可能保護被害人的個人信息不被泄露給社會公眾。在提出主張、進行辯論、要求延期審理等情形下,檢察官都需要特別考慮被害人是否能夠得到公平對待。除了合法的執法考慮之外,檢察官應根據案件具體情況,在發表某一關于案件偵訴的公開聲明之前或當時通知被害人相關情況,使其得到同樣的信息。[5]
此外,檢察官還要確保被害人得到被告的充分賠償。在偵查階段必須調查犯罪給被害人造成的損失、犯罪嫌疑人有無可扣押財產、是否凍結等以供將來可能的賠償之用。如果犯罪嫌疑人可能被保釋,檢察官還要把被害人的準確信息提供給保釋辦公室。在辯訴交易中,檢察官必須考慮被告是否向被害人提供了完全或適當的賠償,也可將對被害人的賠償問題納入辯訴協議中。在定罪后的量刑階段,檢察官要向法院提供被害人及其遭受損失的準確信息。
三、美國檢察機關對被害人案件參與權的保護
一旦刑事訴訟程序啟動,被害人就有權獲得合理、準確及時的通知。在偵查階段,被害人保護專員需盡早向被害人提供有關刑事偵查程序、犯罪嫌疑人是否被逮捕等信息。檢察官應告知被害人有權尋求律師幫助,但檢察官一般不應為被害人提供法律咨詢,以防止追訴利益與被害人利益的沖突,應向被害人說明其與被害人之間的關系并非律師與客戶之間的關系,且不得向被害人告知任何涉密信息。
起訴階段,被害人保護專員需向被害人提供與案件相關的信息,包括犯罪嫌疑人是否被正式起訴、該嫌疑人或被告被釋放還是被羈押、被害人將作為證人被要求參加或有權參加的每個法庭程序的時間安排、案件采取了辯訴交易還是提交審判等。[6]由于被害人有與檢察官進行協商的權利,檢察官必須召開專門的會議,與被害人協商其準備對案件作出的各種重要決定,例如撤銷案件、在審判階段釋放被告人、辯訴交易、審前分流等。在辯訴交易中,檢察官必須為被害人提供表達意見的機會,在行使檢察官裁量權時要充分考慮被害人意見,但不得向被害人就這些決定提供法律意見。檢察機關提出控訴時,也需要考慮被害人的訴求,這些訴求可以列入相關文件中。
在法庭審判階段,檢察官有責任保證被害人不被排除在法庭審理之外,被害人有權參加所有的公開審理程序,除非法官有清楚確鑿的證據證明如果允許被害人參加某一程序會導致其作為證人作證時證言發生實質性的變化。在被害人作證時,如果檢察官認為讓被害人聽其他人的證言會對其作證產生不利影響,就應向被害人解釋可能的不利影響,以便被害人提前決定是否行使聽取他人證言的權利。檢察官還應向被害人解釋潛在的利益沖突,以便其能在行使此項權利之前聽取律師的意見。在可能的情況下,檢察官還應提醒法院,法律規定不允許法院由于被害人在量刑聽證會中行使了聽審權而將其排除于法庭之外。盡管檢察官不被要求向被害人支付參與庭審的費用,但他們可以幫助被害人找尋參與庭審的經濟支持的來源。作為證人參加案件審理的被害人,可以根據規定給予交通費等費用補償。在不公開審理的案件中,被害人無權被告知或參與庭審。檢察官有權否決在沒有特別授權且不是基于法定理由的情況下將通常公開的案件轉為不公開審理,以確保被害人不會因不當理由被置于庭審之外。
在地區法院公開審理案件中,釋放、答辯、定罪、量刑和假釋等程序,被害人都有表達自己意見并使自己意見被聽取的權利。在不公開審理的案件中,如果檢察官了解到被害人想要表達自己的意見,應當建議法院在庭審進行的適當時候聽取被害人意見。如果檢察官了解到被害人想在即將舉行的庭審中表達意見,應根據法律規定提前告知法院。在被告人被定罪之后,檢察官應當告知被害人,緩刑官將會準備一份關于犯罪造成的經濟、身體和精神方面損失的調查報告,被害人可直接與緩刑官聯系表達意見。此外,被害人還享有案件處理不受不合理拖延的權利。檢察官應告知被害人因程序拖延可能對其導致的不利影響,同時在合適的時候向法院表達其對程序拖延的關切。
被害人的上述程序參與權受到法律的保護,檢察官在適當的時候應強調對被害人權利的保障,同時考慮被害人的利益和社會利益。美國檢察官可以在法庭上以提出動議的形式對被害人參與權進行保護,在提出動議時,要考慮被害人的隱私,并防止被害人的信息被泄露給社會公眾;如果法庭駁回了檢察官提出的動議,檢察官可以向上訴法院就動議提出上訴,要求上訴法院在72小時內簽發強制令。此外在整個案件上訴時,檢察官也可以提出違反被害人權利的問題。
四、對特殊被害人的特別保護
美國檢察機關很重視給特殊案件中有特殊需要的被害人提供特別的保護和幫助,尤其是對虐待兒童案件中的未成年被害人、家庭暴力案件和性犯罪案件被害人的保護。[7]
在虐待兒童案件中,檢察官必須牢記偵查和起訴時要求被害人對案情進行重述或者要被害人在法庭上作證有可能使被害人受到二次傷害,因此檢察官必須小心謹慎,以免被害人再次受傷。[8]檢察機關要向被害人提供與其年齡相適應的幫助,也可以要求社區對被害人進行幫助;還要嚴格保護兒童被害人的隱私,除非法律另有規定,在法庭文件或其他公開文件中不應出現被害人的姓名或其他能夠辨識被害人身份的信息。如果在兒童色情案件的證據中出現了兒童被害人的姓名、社會保險號碼等個人信息,檢察官有權提出動議,除非對這些信息進行處理,否則不可采用為證據。在虐待兒童案件的審前階段,要組織專門的虐待兒童案件多學科小組對被害人進行必要的幫助,檢察機關要派員參加。在調查虐待兒童案件時,檢察機關必須參考兒童受虐的相關報告,指派受過專業培訓的人員與被害人進行談話,以從被害人處得到準確的信息,最小化被害人所受的附帶傷害。在采取逮捕、搜查等措施時都應該考慮被害人是否會在場目睹這些行為。如有可能,在采取行動時應有兒童被害人保護方面的專家在場。在庭審中,如果兒童被害人作為控方證人出庭作證,要在被害人作證時關閉法庭,允許被害人使用其他方式作證,允許有特定的成年人在場,加快訴訟程序等。[9]
在家庭暴力案件和性犯罪案件的處理過程中,被害人也非常脆弱,容易受到二次傷害。因此檢察機關必須特別注意保護被害人的隱私和尊嚴。對家庭暴力案件的被害人,必須制定個別化的安全保護措施,以避免被害人受到其家人的威脅和傷害,并注意防止因案件處理導致被害人遷居、失業等情況的出現。[10]在性犯罪案件中,檢察官應牢記不允許使用被害人的先前性行為證據,[11]除非特別情況,不得要求被害人接受測謊。被害人進行性侵害檢查均為免費,且檢察機關不得將此作為要求被害人與其合作的條件。[12]無論是家庭暴力案件還是性犯罪案件,在決定是否釋放被告人時,被害人均有權進行陳述,以說明被告人的人身危險性和對其造成的損害程度。[13]此外,在這些案件的其他程序中,檢察官也負有保護被害人免受來自法律程序本身和被告人傷害的職責。
對于一些有特殊困難的其他被害人,檢察機關也要提供必要的保護和幫助。例如對年老、殘疾或有精神疾病的被害人,如果檢察官認為出庭作證會對他們造成極大的傷害,則在法律允許的情況下可以考慮讓他們提供書面證詞。對于因行動不便、身體缺陷而參加法庭程序有困難的被害人,檢察機關應當向其提供必要的幫助。例如為其提供輪椅、助聽器等設備。檢察機關也可以與當地社區的相關機構進行溝通,盡量滿足此類特殊被害人的合理需求。
五、對我國的啟示
有別于美國檢察機關的是,我國檢察機關作為被害人權利的保護者,較重視對被害人的物質救助。2009年3月,中央政法委員會、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民政部、司法部、財政部、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共同發布《關于開展刑事被害人救助工作的若干意見》,提出對因受犯罪侵害而生活陷入困境的被害人要提供經濟上的救助。同年最高人民檢察院又下發了《關于檢察機關貫徹實施〈關于開展刑事被害人救助工作的若干意見〉有關問題的通知》,要求各地檢察機關全面開展刑事被害人救助工作,明確了被害人救助工作的負責部門和救助方式。相較而言,美國檢察機關為被害人提供幫助時,很少涉及經濟救助。這是因為美國社會中存在眾多能為被害人提供經濟救助的民間團體。但在我國,許多刑事犯罪被害人本身生活困難,受犯罪侵害后生活更為窘迫,也缺乏來自民間慈善團體的幫助,客觀上需要包括檢察機關在內的政府部門的救助。這種做法符合1996年刑事訴訟法修改后將被害人地位提升為當事人的立法精神,也與2012年刑事訴訟法再次修改時規定“尊重和保障人權”的基本任務相契合。
相較于美國檢察機關,我國對幫助被害人充分有效參與刑事訴訟程序的權利關注尚顯薄弱。筆者認為,程序參與權是被害人最核心的權利,充分參與刑事訴訟程序并對案件的處理結果產生有效影響是許多被害人的重要訴求甚至唯一訴求。但現實是,很多刑事案件的審理過程中,被害人僅被視為某種證據的來源,不少人認為被害人對程序的參與除了向公檢法機關提供證據就沒有其他了。有些法院、檢察院和公安機關在追訴犯罪、處理案件過程中常常將被害人參與程序看作是一種可有可無的“走過場”,甚至克減此種權利的行使。此時,檢察機關作為法律監督機關,有義務對被害人提供協助,以幫助其實現程序參與權。這種保障不亞于為被害人提供經濟救助的意義,既有利于公訴工作的順利進行,也可以保證被害人合法行政權利。
此外,我國檢察機關還應該加強對有特殊需求被害人的權利保障,特別是兒童被害人和性犯罪被害人的保護。例如在辦理性犯罪案件過程中,有些偵查人員對被害人進行詢問時,采取的提問方式和內容常常超出了法律規定和案件偵查的需要,甚至會涉及與案件處理無關的細節,極易給被害人造成“二次傷害”。這種方式需要檢察機關發揮偵查監督機關的作用,可以在審查批捕和審查起訴的過程中,通過審查詢問筆錄的方式,對偵查機關的不當詢問進行糾正。
總之,被害人保護問題是一個綜合性的法律問題和社會問題。檢察機關作為法律監督機關,要依法履行對刑事案件偵查、審理等各環節公權力行使的監督職責,保護刑事被害人的權益,最大程度的體現社會主義司法制度的人文關懷。
注釋:
[1]卞建林、劉玫主編:《外國刑事訴訟法》,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140頁。
[2]42 U.S.C.§10607 (c) (2); 18 U.S.C.§3771 (a) (1)
[3]Article Ⅳ G, AG Guidelines (2011)
[4]42 U.S.C.§10607 (c)
[5]Article Ⅴ J 3, AG Guidelines (2011).
[6]18 U.S.C.§3771 (a) (2)
[7]See Angela J. Davis, “Racial Fairness in the Criminal Justice System: The Role of the Prosecutor”, 39 Colum. Hum. Rts. L. Rev. 202, 203 (2007).
[8]Article Ⅲ L 1 a (3), AG Guidelines (2011).
[9]18 U.S.C.§3509.
[10]Article Ⅲ L 2 b (3), AG Guidelines (2011).
[11]“強奸盾牌條款”,Fed. R. Evid. 412.
[12]42 U.S.C.§10607 (c) (7) (2006).
[13]18 U.S.C.§2263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