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額貸款公司案件適用騙取貸款罪的問題探析

本文案例啟示：小額貸款公司能否被認定為刑法上的“金融機構”，騙取小額貸款公司貸款是否構成騙取貸款罪。在具體適用騙取貸款罪時，需要結合金融機構的具體特征、騙取貸款罪設立的立法背景加以考量。

[基本案情]甲以糧油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身份與小額貸款股份有限公司簽訂貸款授信合同，約定公司可通過向小額貸款股份有限公司提供相應的財產質押擔保申請最高額人民幣300萬元以內的貸款。、29日，同年2月5日甲先后三次與上海楊浦小額貸款股份有限公司簽訂《貸款合同》，由糧油上海糧油有限公司提供向樂購超市銷售大米的送貨單共計價值300余萬元作為應收賬款質押從上海楊浦小額貸款股份有限公司分別獲得貸款70萬元、60萬元和40萬元。后經審計，上海糧油有限公司上述送貨單中僅有價值386，271.4030萬元的送貨單是真實的，其余送貨單均系虛假送貨單。上海糧油有限公司通過上海油脂工業有限公司歸還了貸款30萬元。

一、司法裁判

本案的爭議焦點在于小額貸款公司是否應認定為刑法第175之一規定規定的“其他金融機構”。我國刑法第175條之一規定，以欺騙手段取得銀行或者其他金融機構貸款、票據承兌、信用證、保函等，給銀行或者其他金融機構造成重大損失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的行為，構成騙取貸款、票據承兌、金融票證罪。騙取貸款罪的實質是以欺騙手段取得貸款且情節嚴重的行為，在客觀方面必須具備兩個要素：一是實行行為是以欺騙手段（如虛構投資項目、虛構擔保單位、虛設抵押物等）騙取貸款；二是必須具有已對社會造成嚴重危害的“嚴重情節”，包括給銀行或者其他金融機構造成“重大損失”這一結果要件，或者與之相當的“其他嚴重情節”。

上述案例中，法院認為糧油公司提供虛假的擔保騙取小額貸款公司貸款，給小額貸款公司造成重大損失，犯騙取貸款罪，處以罰金；甲是糧油公司犯騙取貸款罪的直接責任人員，犯騙取貸款罪，判處有期徒刑并處罰金。

司法機關對此持肯定意見，主要有以下理由：一方面，根據法律用語的同一解釋原理，小額貸款公司的刑法性質應當以行政法性質作為前提，根據相關行政法規，小額貸款公司實質上具有金融機構的性質。具體依據是：（1）小額貸款公司系由國家主管部門頒布的“意見”所創設，雖然“意見”中未明確規定小額貸款公司的性質，但之后中國人民銀行2009年1月頒布的《金融機構編碼規范》已將小額貸款公司列入了金融機構編碼的范圍；（2）小額貸款公司的設立，需經省級地方政府金融主管部門批準，并報“銀監會”派出機構和中國人民銀行分支機構備案，設立的審批程序要經金融主管部門許可；（3）小額貸款公司經營的業務是發放貸款，屬于典型的金融業務；（4）小額貸款公司由省級地方政府金融主管部門監管，并納入信貸征信系統，由中國人民銀行對貸款利率、資金流向進行跟蹤監測，接受金融主管部門的監督管理。因此，小額貸款公司在設立依據和許可程序，以及業務的管理方式上，均具備金融機構的性質。另一方面，刑法設置騙取貸款罪及貸款詐騙罪等罪名，是為了保護銀行或者其他金融機構的貸款安全以及國家金融管理制度。小額貸款公司所發放的貸款與銀行等金融機構發放的貸款本質相同，應當受到刑法的同等保護。

二、騙取貸款罪的立法背景

筆者認為，關于小額貸款公司能否被認定為刑法上的“金融機構”，騙取小額貸款公司貸款是否構成騙取貸款罪，此問題值得商榷。

騙取貸款罪屬于金融詐騙罪，要正確適用該罪名，首先需要從騙取貸款罪的立法背景來考量。我國1979年刑法只在第151條規定了詐騙罪，刑法條文中并沒有金融詐騙罪的規定。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建立和完善，以及金融業的發展，人們日益感到僅僅靠傳統的詐騙罪規定很難有效打擊金融領域各種形式的詐騙犯罪，有必要在刑法中專門設立金融類的詐騙罪。為此，1995年6月30日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了《關于懲治破壞金融秩序犯罪的決定》，將集資詐騙、貸款詐騙、票據詐騙、信用證詐騙、信用卡詐騙和保險詐騙等6種行為規定為獨立的犯罪。1997年正式生效的修訂后的刑法典采納了該決定規定的內容，并在6個金融詐騙罪的基礎上，增設了金融憑證詐騙罪和有價證券詐騙罪兩個犯罪，同時將金融詐騙罪作為刑法分則第三章破壞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秩序罪中第五節所規定的類罪名。關于刑法分則中將金融詐騙罪單列一節作為破壞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秩序罪中的一類犯罪，刑法理論界有許多不同意見，但是，將金融詐騙罪用專節加以規定，其立法原意在于根據專項金融活動中詐騙犯罪來分別設置罪名，以區別財產罪中的普通詐騙罪和金融詐騙罪的界限，從而為更具體的體現罪行法定原則的明確化規范技術打下基礎。金融詐騙罪與普通詐騙罪一樣，在主觀方面以“非法占有”為目的，但給予金融詐騙罪行為人更加嚴厲的刑罰。

“騙取貸款罪”系2006年刑法修正案（六）增設。在2006年6月召開的第十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十九次會議上，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工作委員會有關負責人在關于立法草案的說明中曾經指出：“刑法第193條規定了貸款詐騙罪，對以非法占有為目的，詐騙銀行或者其他金融機構貸款的行為規定了刑事責任。人民銀行等金融部門提出，近來一些單位和個人以虛構事實、隱瞞真相等欺騙手段，騙用銀行或其他金融機構的貸款，危害金融安全，但要認定騙貸人是否具有‘非法占有’貸款的目的很困難。建議規定，只要以欺騙手段取得貸款，情節嚴重的，就應追究刑事責任。法工委經同有關部門研究，擬保留‘以非法占有為目的’的貸款詐騙罪的規定，并在刑法中增加規定：以欺騙手段取得銀行或者其他金融機構的貸款，給銀行或者其他金融機構造成重大損失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的，追究刑事責任。”

可見，該罪的立法用意在于：該罪是刑事司法中對貸款詐騙罪難以證明“非法占有”目的之缺陷的補救性立法。通過對該罪的立法，可以解決兩個方面的問題：第一，對于可能具有“非法占有”目的但缺乏充分、確鑿的證據予以證明的貸款詐騙行為，轉而以騙取貸款罪論處；第二，對于有證據證明沒有“非法占有”目的但給銀行造成了重大損失或具有其他嚴重情節，從而給金融管理秩序造成嚴重危害的騙貸行為，以騙取貸款罪論處。相較于貸款詐騙罪等其他金融詐騙罪，騙取貸款罪不以“非法占有”目的為主觀方面構成要件，意在給予金融機關財產權更大的刑法保護力度。我國金融業發展較晚，且以銀行等間接金融業務為主，對于何謂金融機構，以往是不存在歧義的，即指持有國家金融監管部門（即人民銀行、銀監會、證監會、保監會，統稱“一行三會）金融業務許可牌照的機構。近年來，隨著金融業的不斷深化發展，出現了許多新的金融市場主體和產品，上述案例中的小額貸款公司即是一類新型的金融中介組織。這類中介組織從事金融活動，但沒有“一行三會”的金融業務許可牌照，除小額貸款公司外，還包括融資性擔保公司、融資租賃公司、典當行、保理公司等。

三、本案評析

筆者認為，不能將小額貸款公司認定為刑法意義上的“金融機構”，進而不能把騙取小額貸款公司貸款認定為騙取貸款罪，理由主要是：一方面，刑法規定的金融詐騙罪，相比與一般詐騙罪，在構成要件、刑罰后果等方面，都體現了對侵犯金融機構財產權行為的更為嚴厲的態度。對金融機構予以特殊保護，因為傳統的銀行等金融機構具有吸收存款等功能，是配置金融資源的重要中介組織，易發生系統性風險。而小額貸款公司等新類型金融中介組織，僅從事貸款業務，但不吸收公眾存款。雖然其具有銀行的貸款功能，但與銀行相比，顯然不會發生系統性風險，不具有系統重要性，所以并不需要刑法予以特殊保護。

另一方面，不能依據行政法的性質來認定刑法性質。刑法無需以行政法來判斷某類組織是否系金融機構。司法機關依據2008年5月銀監會、人民銀行聯合制定的《關于小額貸款公司試點的指導意見》、中國人民銀行2009年1月頒布的《金融機構編碼規范》，認定小額貸款公司具有行政法意義上的金融機關，進而進步推導出其屬于刑法意義上的金融機關，這是值得商榷的。所依據的兩個文件非法律、行政法規的范疇，最多屬于規范性文件。另外，小額貸款公司的審批機關是地方政府相關職能部門，顯然并非金融機關，不能認定其屬于金融機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