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Honey

找到“喜朵”時，天已經很晚。搭計程車到信義路三段134巷，再按門牌一路摸索。路到盡頭，回身顧望，才發現對面一只被夜色裹住的深粉色燈箱上寫了“喜朵咖啡豆”的字樣。在整條134巷盡頭的拐角，這燈箱存在得格外隱秘。而我幾乎分辨不出自己的心跳是出于氣喘還是緊張，只能下意識沿著四下漆黑的磚階路面走向店門。

我的闖入，打斷了店主夫婦和一位阿伯的聊天。我樣子局促，劉海粘在額前，臉頰發紅，卻直截了當望定吧臺后那位店主。

“我想要一杯拿鐵。”“不好意思喔，我們這里不賣咖啡，只賣咖啡豆。”“啊，可前幾年還賣咖啡……那么，請問您是林鴻銘先生嗎……您20年前是不是曾在《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里演過Honey？”

1991年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中不乏大牌，卻惟獨那個一瘸一拐、穿海軍服的少年太保Honey入了我們的心。神作名聲響亮，可我直到大學讀了電影專業才有耐心看完，之后一發不可收。最刻骨那遍，是跟她和她窩在一起看的投影。那年，我們3個已不再是大學同學，我在生日當天飛回北京，只為大家能見上一面。那個下午，拉上窗簾的客廳一直在放《牯嶺街》，直到深夜。Honey靠在窗邊安靜回憶他在臺南的歲月：他叫手下去給他租最厚的武俠小說，小說里全城人都翹頭了，老包卻一個人去堵拿破侖，結果被條子削到。當Honey淡淡吐出書名《戰爭與和平》時，客廳里靜到只有他的呼吸。3個女孩貪婪地用目光去撫摸他憂郁而模糊的臉。Honey把他那份不屬于這個世界的理想主義帶到了死，他固執地相信，“其實以前的人，跟我們現在出來混的人，真的很像。”

頂著全片靈魂人物光環的Honey，戲份少得可憐。一共那么三場，被我們一幀一幀用拉片的嚴謹細細咀嚼過。對他的愛，澎湃得死去活來——明明是太保老大，骨子里卻浪漫得要死，還長得極清秀，一笑起來，溫柔得讓人傻眼。他是從楊德昌的精神世界里走出來的完美少年，所以如此動人。

沒有秘密的Google年代，想要找到一當年起點那么高的年輕演員，按說不難。可我翻遍網絡，訊息寥寥。《牯》之后，他只出演過臺灣公視出品的《人生劇展：天空之城》，此外音訊全無。我隨即發現，他在臺北大安區市立圖書館旁，開了間咖啡店。去過的客人評價，“隱匿在住宅區的店里有很酷的手壓式咖啡壺，店主表示還可以用雙柄紅酒開瓶器，擠壓出咖啡油。”

店主就是那個海軍服少年Honey嗎？

3人中最有行動力的女孩，那年夏天只身去了臺北。她回來后告訴我們，自己在某個下午摸到那間店，獨自喝了杯咖啡，見到了Honey也見到了他剛出生不久的兒子。

“后來呢？”我急切詢問，“Honey變成了什么樣？他為什么不再拍戲？”

她冷靜回答：“Honey還是那個Honey，但他也是林鴻銘。”

我終于還是鼓足勇氣來此，望著Honey那張中年人的臉。他非常驚訝，但滿面笑容。“啊所以你也是讀那個北京……戲劇……？”“北京電影學院。”

好像前世今生一瞬間被打通——我深愛過的少年角色、臺灣電影和最好的青春，恍如一枚陳年硬幣，“撲通”一聲投入屬于它的湖底，音色清亮。

主要經營批發生意的“喜朵”如今只賣咖啡豆，但溫柔的林太太仍親手為我煮了杯咖啡。我誠惶誠恐端起杯子，看著Honey從里間領出已經4歲、會走會跳的寶貝兒子，笑著介紹“這就是小Honey啦”。

到底還是有個疑惑：“為什么當時沒有繼續拍戲？”穿黑色長袖T恤、戴婚戒和玉石項鏈的Honey答，“因為年輕的時候騎摩托車摔到腿。其實《牯》拍完后同時有6個導演來找我，但實在沒辦法……不過也是因為這樣，才認識了我太太。”

“覺得遺憾嗎？”“最開始會有。后來……人生就是這樣子啦。真是好多好多年前的事啊。”

我突然懂得了朋友那句，“Honey還是那個Honey。”他的確是Honey，也的確是林鴻銘，一個沒有冉冉升起的少年明星。他走進了自己的平凡人生，開了間喜歡的咖啡店，過著安得其所的日子。我突然覺得，當年戲里那個楊德昌導演摯愛到愿意親自去為之配音的Honey，如果生命結束得沒那么短促，一直是個面色憂郁、讀《戰爭與和平》的少年老大，若干年后他終于成為江湖傳說而退隱之際，大概也會開間這樣的咖啡店：有手壓咖啡壺、不同品種咖啡豆和花草茶的“喜朵”。

臨走時，我向他們夫婦鞠躬道謝。想了又想，“謝謝你讓我走出了牯嶺街。”本想講給Honey的矯情句子，還是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