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介的本源及延展意義

范偉民

雕塑藝術是一門物質性很強的藝術，是一門依賴于物質材料來顯現精神取向的藝術。雕塑藝術的視覺感受，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對媒介材料的感受誘發的，它引發了審美體驗、形成審美感受。這種感受是多維度的，是視覺的、也是觸覺的、更是思想的。

從廣義而言，“媒介”這一詞，是指使事物雙方產生關系的中介質。運用中介質，人類的文明逐漸由低級階段走向了高級階段，如從原始社會的石制工具到銅器、鐵器的發明使用，近代工業文明，以至當下的互聯網時代，均反映出人類借助物質、借助發明、借助媒介的變革，延伸了人的能力這一文明進程。

“媒介”一詞在中國，最早見于《舊唐書·張行成傳》：“觀古今用人，必因媒介”這是指使事物兩者發生關系的連接因素。在國外，若從思想史上來考察對“媒介”問題的研究，有兩個人繞不開，一位是麥克·盧漢，他認為，“文化中的一切變化都是媒介的結果。”一位是格林伯格，他指出，“藝術即媒介?！丙溈恕けR漢、格林伯格都是從宏觀的視角來判斷媒介的功能。任何一種新媒介，都會使事物產生新的方式、方法、形成新的概念，甚至是觀念。因此，把媒介問題聚焦在雕塑藝術中進行考察，就會發現每一次媒材的變化或變革，均意味著一場新的藝術形態的誕生。

19世紀末20世紀初，雕塑藝術無論從空間意識還是從材料手法，乃至觀念意識，都開始背離古典藝術的準則，經百余年的實踐，逐漸形成了圍繞著形式、材料、媒介方式、空間、觀念為線路的現當代藝術形態。從羅丹的強調形式因素到畢加索對材料的重組再到代表20世紀工業、科技向藝術滲透的構成主義，再到二戰之后的各個流派對材料、手法、觀念的綜合利用，使得雕塑藝術的表現領域日益擴展。

這是人類進入工業社會以來的重要特征。當下現成品雕塑、動態雕塑、影像藝術、裝置藝術、大地藝術、數字雕塑等等的涌現，都與媒介的變革息息相關。雕塑家嘗到了一種跨界的自由同時也產生了維護藝術形式本體的糾結。時至今日，信息時代的到來更為深刻地改變人類的生活方式和溝通模式，也無可置疑地沖擊著古典意義、現代意義乃至后現代意義上的雕塑藝術。媒介與雕塑之間的關系并不僅僅是審美感知和技術性的問題，每一次媒介變革都給雕塑帶來本體論上的內在沖突，不斷地突破著雕塑的邊界，可以說媒介的變革在歷史上是引發藝術變革的決定性因子。關于雕塑和媒介的探討，實際上是對于跨文化語境下雕塑的未來的探討。也就是說，當媒介的擴展成為一種藝術創作的常態之時，雕塑這門古老的藝術和雕塑家究竟是怎樣地感知時代，怎樣地感知生活，并找到自處的方式？這是我們試圖探討的根本問題。

鑒于此，雕塑雜志組織發起了對雕塑與媒介的探討，第一，這是一次有關雕塑與媒介的本體論研究之問題。長期以來，理論界和雕塑實踐者糾結在雕塑藝術的雕與塑之本體問題上，一方面傳統意義上雕塑形態正在受著當代各種媒材方式的沖擊；一方面新的媒材方式也在向傳統尋找著資源，究竟是雕塑藝術的本體正在消解呢？還是雕塑藝術的本體正在擴大？這是擺在我們面前的問題之一。

第二，這是一次關于雕塑與媒介的哲學思考、社會學思考。對于雕塑與媒介的探討，就是對于這個問題的形而上的認識。任何藝術現象必然是社會意識形態的反映，因此，藝術家選擇不同材料創作時，就決定了雕塑作為媒介的審美感知度、社會認知感知度、藝術方向感知度。媒介的特征已滲透到雕塑創造者的感知方式和思維方式以及創作方式里面。當代雕塑語言媒介的建構其實就是一種新的價值取向，這種媒介語言的建構包含多方面的角度和多方面的因素，諸如文化精神、藝術方向、風格語言等等，這就是媒介本身，圍繞于媒介本質語言的造型特征、建構形式之方面的思考。

第三，這是關于雕塑在新媒介領域的實踐研究。日常生活經驗的審美化，為雕塑藝術的新媒介方式提供了很多可能。雕塑不再僅僅限于雕與塑的傳統手段，組裝與非物質手段已經成為了常態。雕塑通過各種不同材質以及表現形式來體現媒介的主導作用，這是雕塑家、受眾之間文化元素媒介化的形象表達。時代在變化，社會意識形態在轉變，社會經濟背景之因素促使了藝術形態與文化消費的轉變，文化傳播和文化消費的領域正在擴大。這是我們應當深入探索的問題。

應讓文化服務于大眾文化消費群體，實現雕塑與建筑、雕塑與科技、雕塑與材料、雕塑與公共空間等多方面的融合。目的是讓藝術更多地融入到人們的日常生活之中去，成為一種普世性的文化生活方式。當代新材料、新技術、新工藝甚至新科學的運用，賦予當代雕塑新的價值內涵，擴延了雕塑表現形式，使其形式更多樣化，內涵更加豐富，這是雕塑在當下語境中的必然趨勢。

我們之所以從以上諸方面進行探討，這是因為“雕塑與媒介”，不僅是一個學術主題，同時也是一個具有廣義性的文化主題。媒介與雕塑之間的關系已經延伸到公共藝術、城市形象、人文生態等一系列的文化策略之中。從這個層面上來講，生活本身就是一個媒介，那么，當雕塑與生活發生關系的時候，也就是文化與消費發生關系的時候；更是藝術體現出具有整合功能的時候。文化的力量可以激活一個空間，再造生態，雕塑可以改變場域精神，使我們生活得更美好，這就是藝術的作用與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