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洋


加勒比海岸的雕塑營
在來到加勒比海國家之前,我對哥斯達黎加這個國家的認識僅僅局限于在2002年的世界杯上,他們以2:0的比分毫無爭議地戰勝了中國足球隊。這段“恩仇”下文再表。在它周邊的國家還有洪都拉斯、危地馬拉、尼加拉瓜,對于我來說都是一些陌生的名字。唯一熟悉的是巴拿馬,因為這個國家有一條連接太平洋和大西洋的運河——巴拿馬運河。
如此陌生和神奇的國度,對我們這種游走于世界的藝術家來說充滿了神秘的誘惑,在幾經波折之后,我終于獲得了可以前往哥斯達黎加的邀請函。辦理簽證也曾是一個大麻煩,為此我先后辦理了法國、美國、英國的入境簽證,再加上我是中國人,出發地又是俄國,整個簽證攻略進行下來,就如同聯合國常務理事國的辦事節奏。既如此,就按著這個節奏來辦吧!
組委會明令具象中國風
剛剛結束在俄羅斯奔薩的活動,中間只有3~4天的時間,干脆不休息了,直接啟程前往哥斯達黎加。行程是這樣子,連夜乘奔薩組委會的大巴車趕到莫斯科,在莫斯科苦熬一天之后,于凌晨再次啟程趕往倫敦,從倫敦過境是需要簽證的。再轉機至美國邁阿密,美國也是要簽證的,最終抵達哥斯達黎加的圣何塞。莫斯科一倫敦一邁阿密一圣何塞。這是一趟連接歐美大陸,橫跨東西歐,中北美的旅游線路,美其名曰:一日經典四國機場游。時差已經顛倒的一塌糊涂。
哥斯達黎加在北緯十度左右,據說世界上最熱的地方不是在赤道,就是在北緯十度這個位置。剛剛擺脫西伯利亞清冷空氣的困擾,又要面臨赤道炎熱的考驗了。雕塑營的地點在蓬塔雷納斯。這個古怪的名字,是我在上一個創作營活動快結束的時候才勉強記住的。
創作營的創作場地就在海邊,切石頭的轟鳴和海浪組成了一個不算和諧的交響曲。
這次創作營的主題是“具象的人物作品”,這個命題對于我簡直是毀滅性的打擊,作為非院校出身的我,最羞于提起自己的寫實功力了。以往作品避實就虛,概念為主,還美其名曰:院校的美術教育就是雙刃劍,豐富技巧的同時,捆上自由的翅膀。如今不得不面臨自己完成一個雕塑作品,而且要有鼻子有眼。
組委會還著重提出,希望有中國、俄羅斯和印度的藝術家出席。這樣的古怪要求,才使我這個根本不能代表中國寫實水平的雕塑家能夠獲得加勒比海之行。這樣的要求其實也是可以理解的,中國和印度作為兩大文明古國,有著悠久璀璨的雕塑文化歷史,中國的兵馬俑、云岡石窟都有著鮮明的東方雕塑特點。千百年來,印度神廟精美的雕塑,精美繁復到令人匪夷所思,而且充滿性愛,就算這個年代,其尺度也是“18禁”。餓羅斯作為現代寫實雕塑的代表,也不為過,我們目前院校的體系不也是來源于此嗎。
等到了創作營的所在城市——彭塔雷納斯,才知道要中國人來做雕塑還有其他的原因。
大使館的國慶日
剛到這個城市,活動還沒有開始,就同幾個人在城市里閑逛。發現中國餐廳、中國超市隨處可見,而且還找到了“中華商會”的大牌子。中國人是這個城市上流社會的重要組成部分。為什么希望要求中國人來此創作,估計也是為了迎合當地的華人群體。
這里的華人大多都是二代和三代移民,看起來黑頭發、黑眼睛,黃皮膚,但是能說中國話的卻不到一半人口,就算在這一半會說的人當中,還有一部分僅僅會說廣東話。根本聽不懂普通話。當地人,不僅僅當地人,很多外國人都認為中國只有兩種語言,普通話和廣東話。我就經常被當地人問起,你是說“mandarin”,還是“cantonese”,“mandarin”是普通話,“cantonese”是廣東話。我要不斷地跟他們解釋,中國通用的語言只有普通話,類似粵語這個級別的語言,中國還有閩南話、上海話一大堆吶。
但是在中美洲一帶,廣東話有著比普通話更大的群眾基礎。早在辛亥革命時期,這里的商會就已經開始資助孫中山的同盟會了,很多人的祖籍都來自廣東省中山地區,他們都是孫文先生的同鄉子弟。
看到我這個從故鄉而來的雕塑家,當地華人表現出極大的好客熱情,每天我們工作的時候,都有華人來看望我們,一個祖籍是山東,來之前算是韓國華僑的大媽,隔三差五就送來純正的韓國泡菜;一位遠在首都圣何塞的崔大哥,專門驅車帶了一車的水果慰問我這個遠方來的兄弟,這一車水果就算我們營地的雕塑家一起吃,也要吃上幾天。崔大哥在我回首都北京的時候,還請我吃了秘魯菜,他說這才是最地道的加勒比海口味。
當地的華人會長幾乎天天來訪,在當地他應該是個名門望族,地位頗高。會長不懂中文,我們的交流靠的是中式英語和西班牙式英語。
在哥斯達黎加工作的這段時間,恰好趕上中國的“中秋”“國慶”,有了當地的華人,“中秋”有了家的感覺,在“國慶”前兩天,會長送來大使館國慶晚宴的請柬,這讓我心頭瞬間如同升起了一面五星紅旗。
和華人會長還有其他兩個當地的華人代表,我們一起趕赴中國大使館,終于有一個晚上,我可以暢所欲言地用母語說話了。在會長的引薦下,我見到了哥國足球界的掌門人,相當于我們的足協主席,那個曾給我們中國足球帶來無限侮辱,扯掉我們在世界杯上唯一一塊遮羞布的哥斯達黎加足球協會的主席,竟然是個華人!我們中國足球在世界杯無名次、無積分、無進球的悲慘歷史,就是拜哥斯達黎加所賜,原來這個只有幾百萬人的加勒比海小國是我們唯一可以實現零的突破的希望,如今就被眼前這個人給毀了。主席的夫人是個地道加勒比海美女,這讓我覺得他有重色輕友之嫌。
想想,那也只能怪我們不爭氣,華人足球主席早已忘了那段“恩仇”,因為2014年的世界杯,他們再次入圍,而我們對世界杯的記憶還停留在2002。
雕塑營的女漢子
蓬塔雷納斯是個海邊的港口城市,我們的營地就在海邊。不同于以往,這次創作營的石材的規格是一樣的,全部是70×70×200cm。
石材類似于石灰石,雖然不如大理石的潔白,但也有著一絲絲淡黃色的潤滑感。
這些石頭一字長蛇陣就擺在海邊,每日潮起的時候,海水幾乎都沖到了腳邊。這里的沙灘沙子并不算太好,算不上是一個典型度假的海灘,不過也好,沒有那么多的游客,我們可以獨享這片沙灘。
這個雕塑創作營,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居然有接近一半的女藝術家。這是罕見的,我們都知道,切石頭可是重體力勞動,在外人看起來好似在西伯利亞從事的苦力活。
海風、烈日、轟鳴、揚塵,忍受這些不僅要有鋼鐵般的意志,還要有鋼鐵一樣的身體,創作營的女雕塑家們一定都是一個個女漢子。美國的卡羅,是我的老朋友了,這已經是我們一起參加的第三個創作營,她曾經來過中國的惠安,是一個身材高大的“資深美女”,所謂資深,就是年齡頗大,卡羅一直耿耿于懷她在中國聽到的一句奉承話,“你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大美女。”
拍馬屁拍到馬蹄子上了吧!這位對號入座的國人你想想,你是想說“美女”,還是說“不再年輕”。
聽了這句話,我也仔細看了看看眼前這位老朋友,金發碧眼,抹掉皺紋的話,確實啊,“你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大美女。”我偷偷心里嘀咕,沒說出聲。卡羅不僅曾經貌美,還有一雙大手,這雙不讓須眉的大手,讓很多男藝術家都汗顏。就憑這雙大手她就算是一個女漢子。
還有一個女漢子來自俄羅斯,依舊是金發碧眼,不同的是尚在妙齡,這樣的女藝術家,在我們這個純爺們的圈子簡直是鳳毛麟角,記得在此之前堪稱美女雕塑家的只有一個來自保加利亞的莉莉婭。眼前的美女來自圣彼得堡,叫瓦希麗莎,性格也很像女漢子,喜歡游泳沖浪,每天都會把比基尼穿在工作服的里面,一有機會就脫掉工作服躍入大海。有的時候干活干得興起,她干脆穿著比基尼打石雕,這可真成了海邊的一道靚麗的風景線,有點“霹靂嬌娃”的架勢。有句話說:“美女也是生產力”,雕塑創作營原本就有一些“秀”的形式,“女漢子”是創作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啊!瓦希麗莎不僅是美女,也確實是“漢子”,拋開赤膊上陣不提,單說一把7kg的切割機,操作得是上下翻飛,10天的時間竟然完成了一個寫實的雕塑,真可謂是“巾幗不讓須眉”。
遭遇死亡威脅
說過了陽光、海浪、比基尼那些浪漫的日子,回到依然殘酷的現實中來。
這個國家的主辦者,并沒有太多的組織經驗。在電力、后勤補給方面都準備的不夠充分。我們發的創作營T恤上面印了不下幾十個贊助商,上到雕塑家的勞務費,下到我們住的酒店全部都是贊助的,不僅如此,好像每一頓飯都是贊助的。經常我們在吃飯的時候看到組織者愁眉苦臉的若有所思,答非所問,一問,答案如此可笑。他說:“我正在琢磨,我們的下一頓飯在哪兒吃”,這讓我想起了我們萬惡的舊社會,那些吃了上頓沒有下頓的日子。
哥斯達黎加算是加勒比海一帶比較富裕的國家,其他類似于海地、牙買加更是窮的一塌糊涂。哥國和中國建交時間并不久,就這短短的幾年,我在圣何塞見到的最大的體育場竟然就是中國援建的,看著就來氣。我們援建體育場讓他們踢足球,然后贏我們,到哪里講理去。
后來確認,確實飯菜也是贊助的,而且經常是一頓一頓地搞定,以至于我們經常去中餐館吃飯。吃完飯后,我還經常代表藝術家致感謝詞。本次創作營意圖邀請中國藝術家,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赤道附近的日頭很毒,不加保護的話,一天下來人就被曬得脫了皮,無論黃種人還是白種人,統統成了加勒比海人。我曾經經過了一次的暴曬,毫無爭議地成了創作營的第一黑。黃人這種過渡的膚色,在陽光的調節下,可以在白人和黑人之間任意游蕩,只是心還是那個中國心。
日頭毒、海風大,每天一場大暴雨。當地獨特的氣候,造就每天傍晚都會有一場驚天動地的暴雨,云層又黑又低,暴雨又大又久,頗有世界末日的風范。不僅老天爺每天給我們下馬威,當地人也拿槍口對準了我們。
最美雕塑的誕生,都是伴著灰塵和噪音而生的。誰家生孩子沒有劇痛哪,順著海風,切割石頭的粉塵和噪音或多或少地飄到了海岸線上的一些民宅。這里住著一個“瘋老頭”,不是真瘋勝似真瘋,他揚言要拿槍殺了我們這幫石匠,保衛他們純凈安寧的家園。
哥斯達黎加沒有軍隊,但是槍支的管理還是“美范”。瘋老頭有槍,也是盡人皆知。
這“仇殺”謠言一出,我們迅速接到警告,首先不要從“瘋老頭”的窗前走過,避免成為靶子。雕塑現場也增加了很多的防塵防噪音的設施,同時增加了很多的警員。哥斯達黎加的警察大多是騎警,不是騎馬而是騎自行車,很有特點。這個沒有軍隊的國家,警察承擔著很多責任。
中美、南美美女出名,黑幫也出名,哥國的街頭很多民宅都是門前鐵柵欄,墻頭鐵絲網,戒備森嚴。但是還好,我們并沒有遭遇到一起暴力事件。
動物王國
傳說中的瘋老頭沒有現身,但是我們總覺得有個槍口在黑暗中盯著我們,黑暗里還有一個可怕的東西在窺視我們——登革熱。這一帶的國家是登革熱的疫區,那些無處不在的蚊子隨時都會將病毒送進我那變黑了的黃皮膚。
最初的幾天,我們一直處在防蚊、防曬、防老頭的陰影中。
這里的蚊子無孔不入,即使涂滿了防蚊子的藥水,一天下來也會有那么幾個大包,我很好奇哪個大包里會有登革熱,當好奇沒有答案的時候,慢慢失去了好奇,隨之也放棄了防范,就讓蚊子來的更猛烈些吧!
熱帶不僅僅是蚊子多,其他的動物也多。
這里號稱是美國的后花園,早晨起來的時候,我們營地附近的海面上經常會停著一艘巨大的游輪,一船美國佬在此“登陸”,來此地體會美國本土不容易見到的熱帶雨林。
這次組委會安排的活動,有很多都是和動物有關,開著快艇在大海追逐海豚、站在橋上看鱷魚犯懶……
一次在動物園,我和一只豹貓發生了對峙。那時我正隔著籠子拍攝一直豹貓,而豹貓對我的相機套發生了興趣,出其不意地一把抓住了我的相機套,我一只手沒有放棄拍攝,另一只手全力挽救我的相機套,雙方形成了拔河的僵持場面,豹貓看獵物不從,又張嘴死死咬住,爪牙并用。我這邊其他朋友也出手相助,終于相機套的繩子不堪拉扯,一斷了事。豹貓叼著相機套一躍而去,而我的相機除了殘缺的一根斷繩,其他倒是一絲不損。
這些花絮的點綴,讓這里的創作營與眾不同。海邊的朝陽夕暮交相更替,沙灘的石塊逐漸現出了真身。
我的石刻雕塑叫做《望鄉》,英文名“see sea”,這是西班牙語“是”的發音,一語雙關。
在創作營最后一天的清晨,我起得特別早,這是我和這位海邊的姑娘告別的時刻。朝陽下,一排雕塑作品把原本平淡的海岸勾勒得美輪美奐。好了,哥斯達黎加,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