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被欺負,他會躲進教堂和戲院。剛做導演,他拍了很多自己不喜歡的喜劇。后來,他的電影暴力美學被無數人推崇,先后在香港和好萊塢大獲成功。而在今天,他把主戰場轉回了中國內地,剛剛集合中日韓三國明星完成了重磅作品《太平輪》—吳宇森的人生跌宕起伏,但始終不變的是謙和誠懇。近日,他做客優酷《聚焦》欄目,與著名電影學者焦雄屏女士對談,“三十年細說從頭”。
闖蕩好萊塢
“張徹導演曾經跟我講過,要用西方的技巧來融入東方的精神,所以我用這樣的方式拍電影?!?/p>
吳宇森“敢教鐵漢也流淚”
大衛·鮑德威爾對香港電影研究頗深,他在《香港電影的秘密》一書中這樣評價吳宇森:“吳宇森是終極的香港作者導演,對自己的導演風格全然自覺,能配合不同時候的需要調校題旨與技巧。”
融合
焦雄屏:電影學者大衛·鮑德威爾說您是最能適應好萊塢的華語導演,您同意嗎?
吳宇森:同意,因為我拍電影,無論是技巧、表達理念手法,還是與演員相處,都很西式,或者說很受西方影響。張徹導演曾經跟我講過,要用西方的技巧來融入東方的精神,所以我用這樣的方式拍電影。有一些西方的技巧為我的創作帶來了很多靈感。
焦雄屏:《英雄本色》里雙槍俠,是您借助的靈感嗎?
吳宇森:我看西部片很多,就很想學里面那種英雄的感覺。當時有場戲,是周潤發要到飯店去復仇,他要面對15個敵人,都有武器。如果是平常的戲,他拿著機關槍進去一掃就行。但當時我說這不是一個英雄的行徑,真正的英雄是不用機關槍的。那時我要表現這個殺手是個非常聰明的人,真正好的殺手要準備退路,又得讓他瀟灑,我希望他的槍聲可以有一種音樂感,道具師傅說有一種槍很適合周潤發拿著,而且可以裝16發連發子彈。然后我說你拿兩個槍打給我看,兩個槍連發的時候,就好像打鼓。雙槍不像機關槍那么沒有英雄氣質,但同時兩個槍又有機關槍的意味,會產生瀟灑的感覺,還有音樂感。而且他是一個有準備的殺手,不應該只有兩支槍,所以他走進去時,安排在走廊的花盆藏了兩支槍,那是他的退路。
焦雄屏:像昆汀·塔倫蒂諾的《落水狗》、羅伯特·羅德里格茲的《殺人三步曲》,他們自己承認是受這個電影啟發。
吳宇森:其實這是個循環,我們很多時候都是在西方的電影里面學到很多東西,也模仿了很多東西,在模仿里找出并形成自己的風格。有些作家寫小說都是受別的小說家影響,然后慢慢寫下去就也寫出了自己的風格。所以說其實我們都在一個大家庭里面,他們的電影影響了我,我也影響了他們,之后他們又有新的東西,再影響我。
權力
焦雄屏:回到剛剛張徹所說的,用西方的技巧表現東方的精神,那您的電影中,用了西方的技巧,那東方的精神是什么?
吳宇森:就是所謂俠義精神,那種從武俠小說、電影里延伸出來的,甚至家庭觀念,再加上對人對事的風度和禮貌,有一些古人的精神,也放到西方電影里面。
焦雄屏:比如說呢?
吳宇森:我拍《變臉》的時候,公司是邀請我拍一個動作片,我把它改成一個很感性的東西,把中國人的家庭觀念用到這個戲里面,把整個戲改成英雄為了拯救家庭去對付壞人,而那個壞人也有一個小孩,最后好人把壞人消滅掉,就剩下一個小孩,他就要帶這個小孩回家。但是公司一直反對,老板說美國觀眾不接受英雄把壞人的小孩帶回家。我說這個不屬于文化問題,而是人性問題,大家都會有同情心,會收養這個小孩。他還是不讓我這么拍。通常電影會有試驗場,弄一個初剪的拷貝,邀請老板、制作人、演員和觀眾去看,然后打分,如果少于60分,就要修改劇本。《變臉》最初只有33分,大家都留言問為什么那個小孩沒有人照顧,為什么那個英雄不帶小孩回家。其實跟我想的一樣,然后老板就跟我道歉,請我補了兩個鏡頭,英雄帶著小孩回家,最后一家團圓。第二天馬上再做個試驗場,分數升到了88分。
焦雄屏:您想放進去的東西,因為制度或是決定權不夠,而被改變。那是比較煎熬的一個過程吧?
吳宇森:《變臉》時已經好很多了,只是結尾稍微有一點意見。當你的電影賣錢之后得到的權力就大了,最后剪輯權和修改權就都給導演了。
焦雄屏:但是什么都要把關,就很辛苦。
吳宇森:對。你不熟悉他們的制度,也不能超預算。所以拍得比較辛苦,因為演員又不是那么容易合作,我都不知道在好萊塢原來大明星有終剪權,還有選配角的決定權和劇本決定權?!蹲兡槨焚u了近3億之后,我就什么權都有了。因為那年公司的經濟情況并不好,這個電影大賣時,記得當時有報紙說這個公司終于可以浮出水面了。不管怎么樣,我適應了那個制度,也交了很多朋友,得到了各方面的尊重。
處事
焦雄屏:到了《碟中諜2》,有報道說整個過程比較波折,拍得時候比較辛苦。
吳宇森:媒體特別注意我和湯姆·克魯斯的合作,因為我倆風格完全不一樣,一個是出了名的控戲欲強,另一個溫溫雅雅的,就是拍戲的作風完全不一樣。所以隨時有狗仔隊追著我們,等著拍我們兩個吵架,或是還沒有開機就不歡而散,但是我們沒有。當時狗仔也想看到劇本知道我們要拍什么,要保守秘密我們就干脆不留劇本,那時我、湯姆·克魯斯和編劇三個人住得比較近,走路五分鐘就到了。有時編劇寫完一場戲,先給他看,他看了以后叫助理拿給我,助理就站在門口,我要很快地看完,他拿過去馬上燒毀掉,我們就憑記憶記著?;蛘哂秒娫捴v,哪里需要修改,他再找那個編劇改。當時沒有人看過劇本,到籌備工作時,劇本里很多都是空白的,我就把空白解釋給大家聽,所以拍的時候很挑戰記憶力。湯姆·克魯斯是個非常拼命的演員,拍戲時他不用替身,真的攀在兩千米的石臺上,我都不敢看。
焦雄屏:他為什么這么賣命,不怕危險嗎?
吳宇森:他說他永遠都不要欺騙觀眾。我們給他找的替身都是很像的,他說不行,因為觀眾熟悉他的身體移動,那個替身總有差別,還有頭發同樣是飄,但是他那個飄跟替身的不一樣,這一點會讓觀眾看出來是替身,所以他什么都是自己拍。
焦雄屏:您剛才說他是出了名的控戲欲強,他會代替導演嗎?
吳宇森:有一場戲,我要拍他很帥,因為他在人群里面,燈光最難打,要集中在他上面,機器要拍慢鏡頭,他就在現場加了一些意見,工作人員有些不滿,因為這個應該是導演的工作,但因為他是制片人,他有這樣的權力。我就帶他到后面去,只是跟他講,我有一個比你更好的方式來拍,燈光從側面來,然后鏡頭和剪輯怎么處理,然后我們出來跟所有人說我們的意見,這樣大家都有面子了。
焦雄屏:很聰明的解決方式。
吳宇森:因為他有那種權力的時候,有些導演受不了,要不然跟他吵,要不然跑掉。但是我沒有,他越是有什么麻煩,有什么問題,我越要幫他。拍戲的時候,他經常帶小孩來,一男一女,他演戲時就把兩個小孩放在我的腿上,我就抱著他們,看著感覺我是他們的外公,到最后我們變成好像一家人。所以我發現,真正的大明星其實不是那么難合作,好萊塢我見過很多人,越是大明星越謙虛,非常容易相處。
成長經歷
“打完架我有兩個地方可以去,到教堂,牧師很照顧我,就讓我在那靜靜地坐著,看著十字架,或a者到戲院,偷偷地看電影。”
童年
焦雄屏:您對家庭、友情及工作同仁的情感,會不會跟您早年的生活經歷有關?
吳宇森:主要是我有非常好的父母。我父親是個知識分子,他在大陸的時候是老師,16歲就開始教中學。他經常教我儒家知識和中國文學,還教導我做人的道理。我母親很有愛心,比如我們住貧民區時,床不夠,我通常攤開一張軍用床睡在外面公用的走廊,有時親戚來,母親都會把自己的床讓出來,跟我一起睡在外面。這些對我有非常大的感染,我通常也是用愛人如己的心情,來拍一段友情。你對朋友有愛,你就會愿意為他犧牲,這都是從生活環境和家庭教育里培養出的。
焦雄屏:我聽說您小的時候,常常被人欺負,然后就躲到戲院去,有這樣的事嗎?
吳宇森:這算是一種逃避,也算是一種追求。那時候生活在貧民區,感覺像在地獄一樣,我父親睡軍用床,床底下就是污水溝,所以他得了肺病。再加上那個時候,很多幫會、黑社會都要挑一些小孩來加入,我也不聽他們的,因為父親教我不管怎么樣,也不要低頭投降,做人要有骨氣,你不要怕今天你很失意,終有一天你會把你的東西拿回來的。那個時候我就經常被人打,每天一睡起來,一定要抓個什么東西出去,因為一跑出去,就要準備挨打。有一次,被人家潑硝酸到臉上,剛好我用手一擋,還好那時每家都有一個大水缸用來洗澡、煮菜,鄰居跟我媽發現后,馬上我把抱起來,丟到那個水缸里面,先消解一部分,然后找警察送我到醫院去,要不然就毀容了。所以打完架我有兩個地方可以去,到教堂,牧師很照顧我,就讓我在那靜靜地坐著,看著十字架,或者到戲院,偷偷地看電影。
入行
焦雄屏:您是怎么得到第一次拍片機會的?
吳宇森:通過朋友介紹我認識了張徹,跟他做副導演時,他很信任我,當時有兩個副導演,我就不喜歡在現場,而是習慣幫他處理后期制作,所以我就跟剪輯很熟,從剪輯里我學了很多關于導演的工作。張徹一年拍四部戲,有時忙不過來,因為他也很喜歡我,就叫我幫著管理,他很多時候都不在現場,就讓大家向我報告,不過這樣很容易產生誤會,很多人以為我打小報告。然后我就離開了他。剛好那時有個朋友也是做副導演的,他有個朋友做股票賺了錢,支持他拍一個小片,他就找我一起做導演。我們用非常低的成本,租了個房間,請倪匡寫劇本,是個民俗動作戲,叫《鐵漢柔情》。沒想到戲拍出來之后被禁演,說暴力太多。后來嘉禾公司的老板看了后叫我過去,說他好喜歡,決定買這個戲,要和我簽導演合同。我問他為什么喜歡這部戲。他說一般的民俗動作戲就是功夫、踢腳,但這部戲里面有個愛情故事,非常特別。
焦雄屏:為什么一開始您是拍喜劇呢?
吳宇森:我本來想拍個獨行殺手的戲,但是公司是做生意的,他們覺得那些電影還不到時候,沒有觀眾會看,就讓我拍《帝女花》,這個戲老板花了很多錢和心血,指定讓我拍的。當時很多人反對,因為有人說我是暴力導演,怎么會懂得拍老粵劇,連那些藝術顧問都對我有懷疑,也有人想把我導演的位置搶過去。這個戲在籌備中花了一百多萬港幣,結果賣了三百多萬。之后我重提要拍殺手片或警匪片,還是不準,就又拍了《發錢寒》,沒想到又賣了五百多萬。后來一直拍喜劇,但心情越來越不好。
電影根基
“我拍完一個電影,就覺得這個電影不屬于我了,是屬于觀看的人。拍完的電影我沒有看過第二遍的,因為沒有一部真正的滿意,我還在尋求一部自己最理想的電影?!?/p>
扶持
焦雄屏:好像您的第一部電影《鐵漢柔情》是用成龍做武術指導?您當時就覺得他將來會紅?
吳宇森:他那時本身已經是武術指導,也做演員。我后來跟他合作《少林門》,也是嘉禾出品,到韓國去拍的,他本來是做替身,到韓國后,一位韓國演員出了問題要換人。我叫成龍試試,那個時候他沒有穿上衣,叫他摔在地上他就摔在地上,不管上面有沒有石頭,他非常靈敏,我就決定用他做第三男主角來代替那個韓國演員。后來他越演越好,我就打電話給老板,我說我看得出他將來是個明星,叫老板一定要簽他,老板也跟他談了和約,只差一千塊,他希望再多一點,老板沒給,他很沮喪,我經常鼓勵他,我說你將來一定是明星,你不要放棄,然后他就跑回澳洲的家。后來羅文跟他簽約,用他拍《醉拳》,一炮而紅,嘉禾公司用雙倍的錢把他請回去的。
焦雄屏:《英雄本色》改變了香港的電影史,您是怎么挑選周潤發演小馬哥的呢?
吳宇森:我們都知道周潤發是個非常棒的演員,他很會演戲,但他是票房毒藥。我喜歡他的為人,知道他的經歷,他也曾經吃過苦,從無到有,是很有個性的一個人。徐克也希望找他來演這個角色,從周潤發身上能發現我們相同的地方,曾經成功過,也失敗過,但不管怎么失敗,都有一份堅持。我從他身上找到我的影子,也找到了我所崇拜的明星的影子,所以我給他戴上高倉健的墨鏡,他穿的大衣,靈感來自《獨行殺手》里的阿蘭·德龍。
焦雄屏:這部電影挺好玩,在臺灣改名叫《夜來香》了。
吳宇森:結果真的大賣錢,然后參加金馬獎,宣布最佳導演是徐克時,我跟他還有他的太太抱在一起哭。后來到我失敗的時候,他回來支持我拍《英雄本色》,他堅持我來導演,他知道我的心情和性格,他說你就把你的感情寫進去,我就把我的態度、堅持和情緒都融進去,寫出了小馬哥這個人。
焦雄屏:聽說那個時候徐克進新藝城,也是您推薦的?
吳宇森:是。因為我喜歡交朋友,也喜歡惺惺相惜的朋友。七十年代,他們一批新浪潮的導演還沒成名,都在電視臺拍電視劇,我有一天轉臺時看到一個畫面,一個俠客打完一劍,然后特寫那個劍往雪地上一甩,劍鋒上有幾滴血灑到白白的雪上,我覺得這個畫面很有電影感,那就是徐克的《金刀情俠》。然后我就跟老板建議請徐克來。后來我們見面后,我說我很欣賞你,他那時很藝術,穿的大衣都是破的,又黑又沉,胡子和頭發很長。他拍《第一類型危險》《蝶變》都不賣,被叫票房毒藥,我就鼓勵他,叫他不要放棄。新藝城公司成立時,老板和賣家都相信我,我就介紹徐克,合約都是我幫他弄的。簽了以后他就開拍第一部戲《鬼馬智多星》,他大大超過預算,我就跟老板說這個戲一定能賣錢,他們就繼續投。
標志
焦雄屏:您的影片中常出現教堂、白鴿,這其中有些什么故事呢?
吳宇森:念中學時,我很會畫畫。學校的教堂每周都叫我畫海報,我喜歡畫鴿子,大家都用鴿子來做和平的象征,它是上帝的使者,是愛的象征?!多┭p雄》拍教堂槍戰時我就說用鴿子,白鴿有一種純潔、神圣的感覺,我要表現那種情懷,同時也代表英雄內心的純潔,又能達到凄美的感覺,所以說后來用得多了變成標志了。
焦雄屏:大家最喜歡講的就是您的慢鏡頭,用在最血腥的時候,四面八方都是槍火四射跟血花四濺,您竟然用慢鏡頭變成一個抒情的鏡頭,這種對比很特別,您在畫面上給人一種震撼,但這種美感其實是一種矛盾的東西。
吳宇森:慢鏡頭除了凄美還有一點詩意的感覺,通常拍攝的時候,我會聯想到現實生活,人一生出來是純潔可愛的,是干干凈凈的,后來被社會給污染了,才會變成這樣,所以他處在那個暴力的世界,聽他的音樂,他眼睛所看到的,都是暴力的,然后我就特別強調,用慢鏡頭拍那些人中槍,在小孩眼中,他既有同情,也應該是在一個被保護的環境里,所以就把那些暴力拍到極致,用慢鏡頭拍到極致。我拍電影的時候,就是拍一種情緒,這個情緒一過,我的心情也過了,我拍完一個電影,就覺得這個電影不屬于我了,是屬于觀看的人。拍完的電影我沒有看過第二遍的,因為沒有一部真正的滿意,我還在尋求一部自己最理想的電影。
焦雄屏:您講的是現代主義很重要的問題,當作品脫離了創作者的時候,它其實是屬于所有觀眾的,觀眾有自我詮釋的權利,用他的世界觀去理解,對吧?
吳宇森:對。其實我大部分的槍戰戲,拍的時候都沒有劇本的,只有故事大綱,所以說我拍戲時就像個畫家,放滿了瑣碎的顏料,然后對著一個白布,忽然間靈感來的時候,用紅色先來個素描。但是我腦海里面有一個基本故事的概念,我會剪輯、配樂,還有動作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