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冬的詩

孫冬

中秋

故鄉的月

從這個角度看去

像一幢舊樓

深紫的走廊

破損成各種形狀的墻

殘損成各種形狀的光

雪有著最長的

不被打破的記錄

下著下著，在月光里

像是一切制度的源頭

證明我是你的，可是你不能

我沒有在場的證據

我一出生就來到現在

那些逝去的生物熱能

而今如水銀般凝重

均勻且明亮

被強力去除的

總是被瘋狂占滿

就像今晚的月光轟然而下

童年

落滿沉默的黑鳥。

疼痛

煮一年的酒，加入

車前子，天光的不安

在每個春天來臨的時候

驅趕一種疼痛

召喚另外一種

這詭計至今不破

今夜月圓，這杯酒喝下

唱歌的軟體動物，

慢慢現形

爬進散漫的遲鈍的夜

安插一個鈍的刺

像一個沉悶的雷

擊打著我的肉體

直到

無情無義而又孱弱的意志

像雨一樣不著邊際地

流著

疼痛潤物無聲

直到心飛了起來，酒一樣地飛著

唱著，柔軟著，滑稽著

直到眼睛

充滿了很多眼睛。

失眠癥

昨晚在夢里

——很短，就一秒鐘——

又回到了這里

一個臆造的故鄉

一叢叢向日葵異常明亮

饑餓沒有邊際

我好像尋找什么，

一個雙魚座的女孩子

她有洗不完的衣服，她總是洗著臟的衣服

丟棄著干凈的衣服

那些肥皂泡泡

帶著陰險的目的包裹著她

每次睡前，我擦拭被馴服的空間，

奔波的身體被它盤踞著

它們言之鑿鑿相互佐證，我的昨天

和昨天的昨天，他們的想象

超乎我的想象

肯定有一只笛子，讓我日出而作

讓我孤枕難眠，

我種的滿園春色和

偶然的睡眠好像被人享用過

干癟且

飽含著遠游的苦惱

我從未帶回來愛人、兒子和一針一線

我從夢里勞作著醒來

盤算著今晚好好睡上一覺。

殘荷

酒藏在哪里，酒藏在哪里

氣味時而如注

時而如稀薄的雪片

這個柔軟的容器

玄武湖， 覆蓋著一層絲絨

11月的冷月

沿著深秋弧形的魚線

彈跳著，最終倒下了

深秋的湖水，馱著還在抽搐的月影

緩緩地

汩汩地流著，黑色的魚群

撞著，小心地

吮著

荷頸瘦瘦的踝骨。

夢

為什么不唱些

喪歌

這么多年

我凝望一塊云

白的繡球

墨的褶皺

紅的旗幟

那里

一切不可察覺的兇兆

都快要顯現。

它突然急劇釋放的需要

多余流動的思緒

種種奇觀

青春一般的花

青春一般的山巒

它無限衍生的愿望，

在廣袤的蒼穹之上

一個巨大的黑洞

像一輛彩色的推車。

人類

莫名的興奮，驚厥的鳥

有時沉入云的夢

醒來又進入雨的幻想

這個時候

為什么不能唱些喪歌。

夢。

過天目湖

平衡如貓

沉默如雷

天目湖

張開傳說中的暴風之眼

在這暮春之夜

他的凝視

和萬物吻合

無痕

今夜

暴風之眼，如盲人摸象

還沒有開啟天目

還沒有力量

表達憂傷

直到

月亮從湖底升起，托起

一只水鳥

放在風暴的中心

像被毒藥泡過的瞳仁。

十一月

十一月，陽光和荷葉

玩兒跳房子

在彼此的眉心

建造一個更小的荷塘

盼望著一個更突然的結局

雨

敲門聲一串串，荷莖警覺地

抬起頭，

一只憂郁的猛禽，直立著突破晚霞

墜入

晃晃蕩蕩的心底

十月鼓鼓的胸像被

十一月的尖喙啄開的包裹

一點點露出

自己

從彬彬有禮到

突然瘋癲，十一月的鳴囀

預示著這季節到了

分叉的地帶。

朔風來了，有更多的樹枝敲門

有更多的樹葉摔門而去

荷塘。

善惡

很難相信

轟轟烈烈的夏天

就這樣結束了

以善始必以惡終

我希望我能夠

提前退場。

三色堇

三色堇，這城市的涂鴉

我必須寫下他們

直抒胸臆后的荒謬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