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魁

“啪!啪!啪!”三記敲門聲后,清華大學教授貝淡寧辦公室的門打開了。
“您好!”貝淡寧禮貌地伸出右手。
“您好,貝老師!”與貝淡寧握手的同時,來訪者同時稍稍低頭鞠躬。
如果此時是剪輯視頻,那么貝淡寧一定會按下暫停鍵,把這一楨定格。
坐在咖啡館里,他對本刊記者說:“你剛剛進我辦公室,我們握手的時候,你在無意識之中也會稍微鞠躬一下。”
貝淡寧是在用這畫面提醒,盡管現在中國通用西方的一些禮節,但許多人還保存著傳統的禮儀方式,雖然經過了改良。
貝淡寧本名丹尼爾·A·貝爾,他在中國生活了十多年,名字前有許多定語:“來自加拿大的中國女婿”,“一位儒家學者”,一個“中國的觀察者”。
送客、握手、喝酒和唱歌
就像一個“北漂”,貝淡寧現在一年只回老家加拿大蒙特利爾一兩次。
因為長期在中國生活,有時回到加拿大,他難免會以中國的禮儀為標尺,觀察父母的舉止。他說,一般送客人的時候,中國人會一直看著對方走遠才會轉身離開,但在加拿大,他要離開時,母親送他出門后就會把門關上。“我在中國呆得久了,母親這樣做我會覺得有些不舒服。”
貝淡寧比一個地道的中國人更規范自己的禮儀——把客人送出自己的視線之外;握手時很自然地稍稍低頭鞠躬;點咖啡時還會搶著埋單。
他對當下的中國現狀有一份理解,他知道中國經過了百年反傳統的沖擊,尤其是經歷過“文革”,許多禮節已蕩然無存。但他說,和西方國家比起來,中國的禮儀還是有很多。
既然生活在中國,當然少不了喝酒,這也是貝淡寧最先遭遇的“沖擊”。
他多次對本刊記者談到喝酒的禮儀。剛到中國時,和學生一起吃飯,學生堅持讓他喝酒,他不理解為什么中國人每一次舉杯都要碰杯,而且敬酒的方式又這么多,實在不如西方人自己喝自己的更隨意。后來他去了日本和韓國,發現這兩個東亞國家保留了更多的飲酒禮儀,比如韓國人向長輩敬酒后必須扭過頭、遮住嘴喝。
為什么中國人、韓國人、日本人都非常注重酒桌上的禮儀?為什么這些國家的人喜歡結伴去KTV唱歌?貝淡寧體悟著生活中悄悄進行的禮儀:喝酒、唱歌都是一種禮,都跟傳統的禮樂有關系,當然它們的呈現形式是現代的。
“在一起喝酒、唱歌的過程中,參與者都會產生一種歸屬感、社群感,不管是什么身份、什么等級的人。”他說
等級禮儀
貝淡寧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新加坡國立大學教書。當時的他只比學生大幾歲,所以希望學生直呼其名,但從沒有人這樣叫過。有個學生總是尊稱他為“貝爾博士”,他批評這個學生過于客氣,但學生馬上說:“是的,先生。”后來,他只能適應“貝爾博士”這個稱呼了。
與西方國家的老師不同,他發現在東亞國家,老師顯然擁有非常高的社會地位。與此相對應的,他也知道中國的老師不僅要負責學生的教學,還要關心學生的心理健康和道德發展。他在牛津讀書的時候,學術導師和道德導師是兩個人,但在中國,老師顯然要成為學生的道德榜樣。
師生關系是讓貝淡寧最為感慨的一種關系。他的孩子從清華附小畢業的時候,那種依依不舍道別的場面讓他記憶猶新。
貝淡寧還注意到中國有一個很有趣的現象:許多餐飲業的員工常常在開工前集體訓話,早鍛煉,唱集體歌曲,或者高喊公司口號。他覺得,在日本和中國企業中老板和雇員一起參加集體唱歌,一起吃飯、度假、工作,如同師生關系。
而中國人用“讓”字來體現的餐桌禮儀,也串起了貝淡寧對東亞儒家社會廣泛存在的“等級禮儀”的思考——“強者就會有更強烈的動機來維護弱勢群體的利益。”貝淡寧說。
他希望能建立一個幫助弱勢群體禮儀形成的機構。他引用《論語》中的話:“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他向本刊記者舉例日本的城市規劃:“窮人和富人、生活區和商業區沒有地理上的明顯區分,不同階層的人在日常生活中經常來往,參與共同的禮儀,所以富人也會關心窮人的利益。”
如果中國能成立這樣的機構,他希望能夠學習日本在城市規劃方面的經驗,在社區內提供一個貧富交流的公共空間,培養人們彼此尊重的情感。
一輩子的事情
《瞭望東方周刊》:你認為現在哪些儒家的價值觀非常重要?
貝淡寧:禮、和諧,還有賢能政治。西方國家一般認為民主是最重要的政治價值觀,實行一人一票的制度。但中國不一樣,它有很長的歷史,有賢能政治的傳統。怎么解釋中國的政治哲學?我覺得中國的政治哲學是把賢能政治與民主哲學結合起來。
《瞭望東方周刊》:從現實角度來看,儒家資源中的優勢與劣勢是什么?
貝淡寧:比如說,如何解決腐敗,如何培養領導,如何培養社會責任,等等,儒家這方面的資源非常豐富。
有一些問題,比如男女平等,儒家是有缺陷的。再比如環保問題,可能道家的資源更多。
《瞭望東方周刊》:你怎么看待于丹的走紅?
貝淡寧:她是非常重要的人物。但我覺得儒家是很關心政治的,《論語》最核心的是培養君子,君子要為社會服務。如果完全用去政治化的價值觀來解釋儒家經典,說都是為了個人的幸福,當然儒家不反對個人幸福,但最重要的是人與人,人與家庭、社會、自然的關系。個人的幸福并不是最核心的問題。而按照于丹的觀點,是有點偏個人主義的價值觀。
《瞭望東方周刊》:對你來講,儒學意味著什么?
貝淡寧:這是一輩子的事情,需要不斷提高自己的道德。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