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上司沒有被拿下

文_張心陽

如果上司沒有被拿下

文_張心陽

我曾經的頂頭上司經過10多年時間努力，升騰到一個很高的官位。其官位有多高？如果召開全國性的大會，主席臺上必有他一席之地；如果他到哪個地區或單位“調研”，電視必發新聞；如果他在某個場合講話，報紙言必稱“指出”或“強調”。可是，在反腐斗爭中他被一舉拿下——盡管他已退休。

一切來得很突然，因為在人們印象中他太是“黨的好干部”了，太是“人民的好公仆”了。他什么時候見部屬都保持著嚴肅的表情，顯示出他的威武；他開會總不忘講“忠誠于黨”，顯示著他對黨的一片赤誠；他逢年過節總要走訪基層，顯示著對普通群眾的關愛；他每當聽說有下級以權謀私，便怒發沖冠，顯示著他一身正氣、嫉惡如仇……

可當他被拿下后，辦案人員不僅從他家中一次性抄出很多現金，難以估價的珍寶、古玩，而且查出養情人、包二奶，與多名女性通奸，生活作風十分糜爛。

用人們的習慣思維，正常退休算是安全著陸。可是，他偏偏遇上“權力有任期，反腐無時限”的年頭，沒有躲過這一劫。但我還是不禁傻想，如果他躲過這一劫，那會怎樣？

他還有權力余熱。他邁一邁腿，無論到什么地方仍然叫“視察工作”，那里的官員依然要“首長、首長”地喊著，鞍前馬后，唯馬首是瞻，陪同檢查、陪同參觀、陪同吃飯。辦公樓前仍然要打出“歡迎蒞臨指導”之類的標語，下榻的住處依然要設崗設哨。他的每一句話依然被稱作“指示精神”，他與人每一次交談依然被稱作“諄諄教導”。他在人事問題上仍然很有話語權，那些提重金找上門來的人他依然能提供有力的幫助。

他毫不遜色地享受著優裕的福利待遇。依然享用著特供的綠色食品，享受著專用的高級車輛。依然擁有一幫專職秘書、廚師和警衛，擁有指定的醫生和護士。每到一個地方，這些人連同家眷都一同帶上，浩浩蕩蕩，前攆后跟。交通工具可能是專機，也可能是火車專車。他有許多“行宮”，根據季節變換居住，巨大的行宮修繕、養護和管理開支自有公家掏腰包。倘若“龍體”有疾，自有寬大套間病房，有頂級醫生護士，有最高級的進口醫療器械，有最名貴的藥品，恐怕花費千萬上億不足惜矣。

他依然會活躍在書壇、畫壇和演藝界。他為黨和人民操勞了一輩子，現在閑下來正好寫個字兒、畫個畫兒。無論他寫成“雞爪體”還是“狗腳畫”，都會有人邀請展出，都會置于高堂之上，都會有人大喝其彩，都會有人出高價買下。雖然年事已高，但因為保健到位，荷爾蒙分泌一點也不會減少，在演藝界依然活躍。年輕佳麗們依然是他手中玩偶，一起出席晚會，一起聚餐歌唱。倘不是進監獄，你的確能發現他和他的許多同僚一樣，退位之后越發顯得朝氣勃發。

他還有更為看重且必須要做的事，就是按照慣例出版文集、出版傳記、出版回憶錄。“立德、立功、立言”，乃人生三不朽。做了這么大的官，總要給后人留下“精神財富”。于是專門搭個班子為其整理書稿和寫作。文集雖然不過是當年“起草班子”寫的講話稿，自己沒寫過一個字，但出自他口，就是他的；回憶錄、傳記，寫的自然都是光鮮的一面，幼年時聰慧過人、志向遠大，中年時敢闖敢干、出類拔萃，及至高位時，多少事英明決斷，多少年夙夜在公；在黨和國家歷史重大關頭和發展重要時刻，每每做出重大貢獻。他創造了人民幸福，他促進了歷史進步，他推動了宇宙運行，他就是阿基米德說的那個用杠桿撬動地球的人，其人生一片燦爛輝煌，讓你無法睜眼正視。

“如果他不是被拿下”，這僅僅是我的一個假設。但我沒有絲毫的興趣去想象“拿下”或“沒拿下”這兩者之間霄壤之別的境遇和生活。我更感興趣的是“拿下”或“不拿”之間的偶然性和或然性。假若“不拿下”就依然在“天庭”之上，依然是偉大、光榮、正確。“拿下”了，原來不過是“不恥于人類的狗屎堆”。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