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上

初三那年的夏天,和別的任何一個夏天一樣,不早不晚,在五月到來。日歷上記載,5月5日,立夏。我記得那時,校園素馨的槐花漸開,浮香蕩漾,我和籽沫牽著手,走在這郁郁的芳香中。
籽沫是我最好的朋友,就是女生們所謂的閨蜜。初中住校,我倆就在一個寢室,三年來,分班、轉學,人來人往,我倆竟一直在一個寢室,自然感情深厚。
那時,已經快考高中了,我們有時候會談起這個話題,籽沫略有點傷感地喟嘆:將來上高中,不知咱倆還能不能在一起。我真希望咱倆永遠在一起,永遠。
她把永遠那兩個字說得很重。說這話的時候,她看著我,亮晶晶的眼睛,好像飽滿的黑葡萄。
籽沫年齡比我小一點,整個人也是嬌小可愛。所以,她很依賴我,她喜歡輕輕依偎著我,像只慵懶的樹袋熊。在我身邊,像是一個小妹妹。我呢,頗有點享受這種被信任和依賴的感覺,這讓獨生子女的我有種當大姐的意味。
如果,我們能一直這樣,多好。
那時候,模擬考試連綿不斷。籽沫和我,總是能占據前十名的位子。我們兩個有暗暗的競爭,彼此把對方當作競爭對手,心照不宣。但這并沒有影響我倆的友誼,我擅長作文,她敏于數學,每次考試結束后,我倆都會相互學習。
籽沫苦惱自己的作文一直提不上去,我把整理的厚厚一本摘抄給她看,那是我初中三年辛辛苦苦的結晶,作文出奇制勝的法寶。果然,這次模擬考試,籽沫一鳴驚人,得了年級第一。特別是她的作文,滿分60分,得了58分。
老師在班上大聲表揚她,把她那篇文章當范文在班上朗讀。我想,我應該祝福她,但其實,我的心中,有點酸酸的感覺。
這個第一讓籽沫很開心,整個人也信心倍增。她靠在我身邊:徐徐,謝謝你啊,真心謝謝你。我敷衍著:好好,內心卻高興不起來。
夜晚,寢室熄了燈,在黑暗中,我失眠了。我得以在這寂寂的黑暗中面對我自己,我得承認一個事實——我不愿看到籽沫得第一名。是嫉妒嗎?也許是。我一直以為,我是大方爽朗的女生,但現在,我才發覺,我對籽沫的友情,脆弱得不堪一擊。一個小小的模擬考試,就讓我對她心生疏離。
要是沒有我的無私奉獻,籽沫哪能得這個第一名?我在黑暗中對自己說。我有一種吃虧的感覺,把自己辛辛苦苦摘抄的文章給籽沫看,換回的只是兩句謝謝。在黑暗中,我看著睡夢中的籽沫,覺得她是個自私的人。
我漸漸不太和她說話,課間的時候,也不同她挽手走在校園。槐花正盛,樹下,卻只有我一個人的身影。
我們學校是初高中聯合的,為了保證升學率,校長要求所有學生在中考報志愿時,都要報本校高中部。特別是我們重點班,更是格外關照的對象。
那時,已經有學生家長開始悄悄活動,給自己小孩報外校高中,每個人都想把自己的觸角盡量伸得遠一點,再遠一點。我知道籽沫也想報隔壁一高,是她在寢室給爸爸電話時,我聽到的。這種事,肯定要瞞著班主任的,我們班主任是個強勢的女人,要是知道自己學生不在本校讀高中,一定狠批。
我們那屆是先填報志愿,后考試的。填完志愿那天,大家把志愿檔案封好,上交。下午,我走進了老師辦公室。我想給班主任說點什么,也許是有關籽沫報志愿的問題吧。我想,我真自私,我給老師打小報告,但是,籽沫不也是嗎?她先輕而易舉地占據了我的勞動成果,取得了不應該屬于她的成績。那,就不要怪我了。
那個下午,天很悶熱,最后竟下起了雨。是六月的暴雨,又決絕又干脆。嘩啦啦來了,又嘩啦啦過去。
第二天,班主任在班上大發雷霆:有些學生,自以為很聰明,這山望著那山高。我看看,她到底能不能去別的學校。然后,班主任把籽沫叫出去了,再回來的時候,籽沫的眼睛有點紅。
回到寢室,籽沫一言不發只是默默收拾了東西,然后搬出了寢室。走的時候,她看了我一眼,把門狠狠拉開,又關上,啪——,門發出巨大的響聲,好像替籽沫在抗議。我有些心虛地低了頭,不敢和她對視,我怕籽沫從我眼中讀出什么東西。我只是聽著她的腳步越來越遠,才悄悄打開門,看見的,只是她遠去的背影。
一直到中考,她再也沒有和我說過話。有時,會在校園里看到她,一個人,慢慢走著。班上的同學有人小聲議論:哎,籽沫真可憐,偷偷報外校被老師發現了,你們說,是哪個多嘴的,給老師打小報告呢?
中考之后,籽沫既沒有在本校讀高中,也沒有去隔壁一高。聽別的同學說,她爸爸給她掏了助學費,去省里讀書了。
我再也沒有見過籽沫,我順理成章地上了本校高中。我試著給籽沫寫過信,卻也沒有回信。我想,她恨死我了,她一定以為是我向班主任告發了她。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個悶熱的下午,我確實走近了班主任的辦公室,門虛掩著,我看到了班主任的背影。我在門前徘徊,我的心如這沉悶的空氣,有種看不見的東西,壓迫著我,讓我喘不過氣。終于,我聽到有別的老師走過來,我跑開了,我始終沒有推開那虛掩的門。
我一直跑到學校后面的小山,大雨忽至,我躲在小山腳下的涼亭避雨。我聽著雨直直打下,落在地上,發出干脆的聲音,就好像盛夏的低語。在這浩大的雨中,我清醒了。我真傻,我有什么資格去“告發”籽沫,她去哪里上高中是人家自己的選擇呀。人家考了第一是人家的本事,我不過是被潛滋暗長的嫉妒蒙蔽了心。我竟然想通過告密去破壞人家的升學計劃,真是太自私了。
終于,雨停住了,我走出去,雨后的空氣格外清新,我深深呼吸了一口,心中有種暢然。
我想給籽沫解釋,不是我,不是我,但是她會相信嗎?何況,敏銳的自尊心也讓我覺得,這種解釋是蒼白多余的。我能做的,只是沉默。
我對我聽到的保持了沉默,那個悶熱的下午,在辦公室門前,我聽到班主任背對著我,對另一個老師說:幸好我看了看學生報的志愿,有個不聽話的小孩兒,想報隔壁一高,休想!
然后,我就跑走了,我跑得那么快,好像班主任會在后面追上我似的。我一直跑到學校后面的小山,一直跑到突如其來的大雨將我包圍。我躲在涼亭里,聽外面落雨,又頑強又干脆的雨。我靜靜地聽著,整個天地再沒有別的聲音,只是這連續單調的雨聲,那是夏日的低語。
一直到現在,籽沫也認為是我“出賣”了她吧。就好像,我曾經固執地認為籽沫占了我很大便宜一樣。世間萬事,都是公平的,你怎樣對待別人,別人就會怎樣對待你。
我想起我倆一起走過的時光,那時,花氣清香,言笑晏晏。后來呢,后來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將一切洗刷,那盛夏的暴雨,如我們正盛的青春,固執、決絕、干脆,帶著稚氣。突如其來,倏忽而逝,走得那么急,再也追不上了。
年少的友誼就像是盛夏陽光里的花朵,明麗、溫暖、純粹,容不得一點雜質,而偏狹好勝、懷疑猜忌卻像盛夏的暴雨一樣,突如其來,掃蕩一切,打落嬌艷的友誼之花,而成為雙方心中永遠的痛。池田大作曾說過,“撇開友誼,無法談青春,因為友誼是點綴青春的最美的花朵”。友誼,這個青春的最美的花朵,同時它也是最脆弱的,需要我們“用忠誠去播種,用熱情去灌溉,用原則去培養,用諒解去護理”,如此,友誼之花才會明麗動人,馨香襲人,照亮彼此的人生。
【文題延伸】青春之花、守護友誼、盛開在時光里的友誼之花……(平子)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