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千尋
A
任航在舊貨市場淘了一輛二手單車,每天踩著單車去公司。北京的太陽太大了,總是把馬路曬得白花花的,所以任航想買一副墨鏡。
先是在路邊的小攤看,20元一副,鐘小可說:“戴上像大蛤蟆。”然后在街邊的小店看,100元一副,鐘小可說:“戴上像算命先生。”后來到底在王府井買到了,480元。任航挺滿意,正跟商場導購小姐侃得歡的時候,鐘小可說:“任航啊,你的那輛車在舊貨市場150元就淘到了,買一副480元的墨鏡會不會太貴了?”
原本擺出一副“高富帥”姿態的任航頓時灰臉了,導購小姐掩嘴偷笑。他們就是這樣,常常在一起,互相吐槽(他們管這叫“相濡以沫”),也互相拆臺(他們說這叫“不破不立”)。鐘小可20幾歲開始相親,顆粒無收,有煩心事的時候不知道該對誰講,就去找任航;任航需要買什么自己拿不定主意的東西,就去找鐘小可。
鐘小可常嘲笑任航年紀輕輕就呈現出“軟件人”的特征:人傻錢多,發際線越來越高;任航嘲笑鐘小可的相親史,都可以寫一部《當代都市新青年進化論》了。
不管是互相吐唾沫,還是拆柱子,那么多煩惱的事情,只要他們在一起,就可以在玩笑中煙消云散。只是在任航開始辦出國簽證的半年里,他們見面的次數漸漸少了。家在同一個胡同,斜對面,卻很少見到。鐘小可的父母去了外地親友家,鐘小可一個人住在胡同的大屋里,沒事的時候把自己關在房間里面。任航忙到腳底朝天,簽證辦好了,出國前1個月辭了職,日子又過得天昏地暗,總找三五個哥們兒到家里玩,幾個人趿拉著拖鞋打牌,通宵看球賽、侃大山,誰輸了就派誰去買早點。
那天買早點的哥們兒回來了,說:“任航,住在你家隔壁的女孩子氣質很不錯啊,給哥們兒介紹介紹。”哥們兒說買早點的時候,見到一位穿著套裝、出門扔垃圾的女子。
一定是鐘小可,鐘小可每天早上上班時,都會順便扔垃圾。任航簡直笑噴了。鐘小可相了那么多次親,顆粒無收,沒想到扔一次垃圾反倒被人看上了。原來鐘小可還是有氣質的,有一張清早醒來、出門扔垃圾也會有艷遇的臉。
哥們兒要了鐘小可的電話,歡天喜地走了,一個禮拜后給任航打電話:“哥們兒謝謝了,我的終身大事沒想到在你家打會兒撲克就成了。”
那時的任航已經在國外,不能多說,匆匆掛斷,覺得挺欣慰。傻乎乎的鐘小可,恨嫁的鐘小可,一直想要有人陪的鐘小可,在自己的幫助下,終于戀愛了!
B
國際長途話費貴,而且鐘小可已經是哥們兒的女朋友,任航雖然也想和鐘小可聊天,但自己人在加拿大,迫不得已與她減少聯絡了。
任航常想起北京,也常想起鐘小可。想起北京的時候,就拿北京和加拿大比,加拿大有高高低低的槭樹、星星一樣的草坪、金發碧眼的人群,但任航覺得自己更愛北京的胡同、舊舊的四合院、后海、豆汁,還有北京穿著背心、搖著扇子的哥們兒。當然,還有說話“嘎崩脆”、風風火火的北京大妞們。
偶爾上網,在鐘小可的微博上,見到幾個小字點綴在博客藍色的天幕中,星星一樣閃閃爍爍:“戀愛多美好。”
連鐘小可都戀愛了,自己還有什么理由晃蕩著呢?任航開始找女朋友,在身邊的人中尋找適合的那一個。
居然讓他找到了,是一個在加拿大土生土長、父母是香港移民的女子,叫薇薇安。薇薇安對任航很好,總讓任航講北京的事情。任航說著北京,說著北京的哥們兒,慢慢就會說起鐘小可,說:“在北京像鐘小可這樣的女子忒多,26歲,喜歡好看的衣服,討厭每天上班,業余時間為自己的終身大事忙碌;看起來很堅強,其實很脆弱,像電臺里的談心節目,頻率對了就對你掏心窩。”
薇薇安說:“在加拿大,這樣的女子也很多。”但不知為什么,任航覺得北京的女子就是與眾不同。那一次陪薇薇安去看北京來的京劇團演出,任航給薇薇安買了可樂。薇薇安皺皺眉頭,說:“唐人街超市里的涼茶更好喝。”
京劇沒有中場,任航只能小聲地半開玩笑:“薇薇安,我覺得你愛的是中國,不是我。”薇薇安愣了一會兒,也笑:“任航,我覺得你愛的是常常提起的鐘小可,不是北京的胡同。”
京劇“咿咿呀呀”,薇薇安繼續看京劇,任航卻好像回到了北京。記起在北京時和鐘小可在后海,影影綽綽不知哪個酒吧也有京劇“咿咿呀呀”地唱。
記起自己戴著墨鏡騎單車真的很酷,鐘小可卻趁他不注意,在他身后撐起一個條幅:“任大仙出山算命嘍!”
記起有一次兩人聊到很晚,鐘小可坐自己的單車回家。中途任航臨時有事,鐘小可背著他特沉的電腦包,在地鐵站口替自己看著單車。回來的時候,鐘小可已坐在地鐵的臺階上睡著了,可能是白天上班太忙太累。午夜的北京,地鐵口風很大,行人很少。
鐘小可上班的時候總是穿著鐵桶一樣的套裝,用任航的話說:“像一粒摔不碎、砸不爛、咬不動、燒不化、響當當的銅豌豆。”如今鐘小可睡著了,頭枕在胳膊上面,表情純潔,像一個從來沒有失望過的孩子。任航覺得鐘小可是一株努力開花、努力生長、努力追求幸福的植物。
在這一刻,任航才知道自己懷念鐘小可,實在比懷念北京更多。薇薇安在任航耳邊悄聲低語:“親愛的,我承認我愛中國比愛你多,我就要去中國旅游了。但是你,什么時候去找鐘小可?”
C
一個禮拜后,任航給哥們兒打電話:“和弟妹發展得怎么樣了?”鐘小可已經是弟妹了,任航想自己能做的也只能是這些吧。哥們兒說:“不錯,她對我可好了。”任航不敢聽就掛掉了。
兩個禮拜后,任航偷偷地看鐘小可的微博,不知什么時候她的簽名改回到“單身中”。任航鼓起勇氣又給哥們兒打電話:“說實話,你們發展得怎樣了?為何她的微博寫的是‘單身中’?”
“什么微博,什么‘單身中’?”
“鐘小可的微博簽名是‘單身中’。”
“鐘小可?你弟妹叫藍嫣,不叫鐘小可。”
“但是那天我給你的電話,是鐘小可的。”
“是啊,那天你給我的電話是鐘小可的。我打了電話,說:‘鐘小可你好,我是任航的哥們兒,早上看到你扔垃圾了,很想和你認識。’鐘小可說:‘今兒早上我沒扔過垃圾啊。’她才反應過來,想起早上扔垃圾的是藍嫣。鐘小可的父母去外地了,下班一個人呆著沒意思,那幾天就讓同事藍嫣到家里來住,藍嫣每天早上幫她扔了垃圾才走。鐘小可把藍嫣的電話給了我,我就和藍嫣戀愛了。聽懂沒?你弟妹是藍嫣,不是鐘小可!”哥們兒又重復一次。
D
任航不知道該怎么辦了。撥通鐘小可的電話,是3個小時后。
任航還沒說話,鐘小可就自顧自地往下說:“任航你到了加拿大,怎么就不和我聯系了呢?你走以后,那輛單車就一直停在我家門口,車子的腳架不好用,每次我都將車子挪到靠墻的位置,這樣車子就不會倒在地上了。”又說起:“有一天任航的老爸戴著你的墨鏡在胡同里亂逛,別提多帶勁了。”
鐘小可剛開始的時候很興奮,后來情緒有一點低落。她說:“任航,也不知道為什么,你在北京的時候我們常常在一起,沒什么感覺,你走后我倒真挺想你的。”鐘小可有一些害羞,有一些吞吞吐吐,但也有著前所未有的堅決,“任航,你剛和女朋友分手,我并不想趁虛而入,但有些事情我想應該告訴你,也覺得應該在你下一次戀愛開始前告訴你,在離你那么遠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愛上你了,就算你對我沒感覺,拒絕我,我也對得起自己。”
鐘小可把自己的微博簽名改成“戀愛多美好”,是任航剛走的時候,希望能有個好彩頭,下一次相親順利。一段時間后,她發現自己很想念任航,壓根不期待下一次相親,所以就又改回“單身中”。
很長時間任航都沒說話,后來任航說:“我以后再也不把你的電話給別人了,這樣就不會以為你和我哥們兒戀愛,就為這個,我才不敢打電話給你。”
鐘小可開始沒反應過來,愣了一會兒,有些懂了。
北京的街道上,鐘小可快樂地轉著圓圈,淚眼婆娑。鐘小可明白,或許就像任航最后說的:“我們一直在外面的世界尋尋覓覓,以為世界那么大,更好的人一定會非常多,卻常常忽略了,一直陪在身邊的朋友,或許才是最適合的人。”
(摘自《風流一代·青春》)(責編 懸塔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