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口
1.
還沒到下午5點,天就黑的有些朦朧了,手術室窗外傳來的隆隆雷聲預示著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我剛完成一例急診手術,雖然只是一個很簡單的右下肢外傷清創手術,可是仍然很累。好在給我當助手的是剛剛從護校畢業分配到外科當護士的美女柳茜,有她在身邊陪著我,這讓我很開心。
我喜歡像柳茜這樣靚麗的女孩,而柳茜也知道我的醫術在外科很有名,于是就主動要求給我當助手,每次在手術過程中,看著她那帶著羨慕和敬佩的微笑,都讓我很是欣慰。
手術做完后,我回到辦公室整理和書寫病人的病歷和手術記錄,柳茜沒有離開手術室。因為按照手術室的工作制度,她應該立即將手術器械及時清洗干凈,整理打包后送供應室消毒。
整理完記錄和病歷,我感到有些疲勞,便起身去手術室的小淋浴間沖個澡,想舒緩一下。
按照規定沒有手術時,醫生是不可以來這里沖澡的。不過規定是規定,只要和值班護士弄得好,當然沒人會追究這些?,F在是柳茜值班,那當然沒有問題了。
到了手術室的門口,里面靜悄悄的,過道上空無一人。我知道此時手術室里就只有柳茜一人。
天色更加暗了,手術室里沒有開燈。我想柳茜一定是太累了,這會兒正躺在護士值班床上休息呢。我忽然萌發出一個念頭:要是悄悄的摸進護士值班室嚇唬她一下,她一定會嚇的撲進我的懷里。
于是,我輕輕地推開了門,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當我推開門時,卻看見護士值班室的門大開著,床上空無一人,而且連整個房間里也空無一人。我覺得有些掃興就連喊了她幾聲,但是沒有回音。
我想也許是她出去了,就準備進更衣室里去沖澡。
然而,就在我打開更衣室的燈的同時,突然一聲驚雷,震得大地微微發顫。我不由自主地顫栗了一下,將頭側向一邊,猛然間卻發現斜對過的器械清洗間的地上躺著一個人,身穿白色的護士服,面部朝向地面,一動不動……
盡管有瞬間的驚駭,但是我畢竟是外科醫生,很快就反應過來,連忙沖過去,當我將那人的臉翻過來時,頓時驚呆了——是柳茜!
2.
看著柳茜雙目緊閉,面色灰白。我憑著醫生的經驗很快就判斷出她的呼吸和心跳已經停止了,也就是說她已經進入了臨床死亡期。
突然,我的心中猛然一沉,感到前所未有的緊張、慌亂和不知所措。雖然作為一個天天和病魔打交道的外科醫生對于尸體和死亡這些常人感到害怕的事情,我并不畏懼。但是現在的事情來得的確是太突然了,況且面對的又是一位自己十分喜歡的女孩,抱著她的尸體,我不禁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不過,憑著醫生的職業習慣,很快我就又鎮定下來。覺得這會兒應該立即對柳茜實行搶救,如果搶救的有效,沒準還有死而復生的可能。忙碌中,我顧不上去找別的醫生,只能立即對柳茜就地進行搶救,實行復蘇術。于是我扯開她的衣服,在胸前連著捶擊了三拳,然后交替給她做人工呼吸和體外心臟按摩……但是奇跡并沒有出現。
我一邊搶救,腦子里一邊還在飛快地思考著:她剛才還好好的,怎么沒到一個小時就猝然死亡了呢?是自殺還是他殺?
一想到他殺,我突然又顫栗了一下,忽然意識到兇手說不定還躲在手術室內,可能就在器械清洗間的門外,甚至就在自己的身后……這樣想著,我似乎聽到有人在我的身后喘著粗氣,可是當我壯著膽子回過頭一看,室內仍然空無一人。
這種詭秘的氣氛讓我有些神經過敏,但是這只是瞬間,我馬上又覺得這種人命關天的事情,可不能由著自己一個人瞎折騰,于是便趕快用電話向院總值班室報告了情況。
3.
經過警方對現場的勘察,沒有發現任何搏斗的痕跡。手術室的門窗也沒有被破壞,手術的器械沒有短少,手術刀剪上的血痕,都是右下肢外傷的病人留下來的,在地面上除了發現有柳茜的腳印外,只有我的……這一切都說明在案發時,除了我之外并沒有其他的人進入過死亡現場。同時柳茜死亡時身穿護士服,尸體外表也沒有發現任何的傷痕,從現場情況綜合分析來看,她就是在清洗手術器械的過程中突然死亡的。
這一離奇的死亡案件,讓警方很難做出合理的結論,既不像是他殺,也不像是自殺。因為柳茜在護校表現一直很好。畢業后學習和工作都很努力。雖然她人長得很漂亮,但從不在外招蜂引蝶,而且從臨死前的表現來看,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的跡象,記得剛才下手術臺時,她還是唱著歌把器械車推走的。
由于我是死亡現場唯一的存在者,所以我作為第一嫌疑人,被暫時帶進了醫院派出所。
警方對尸體解剖的結果是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和損傷,于是排除了柳茜生前遭遇過性暴力襲擊的可能,但是在柳茜的口腔里檢驗出了男人的唾液,而且這個唾液正是我的。
我解釋說那是給柳茜做人工呼吸時留下的,雖然我的這個辯解得到了警方的認可。不過,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一夜之間,什么有關我與柳茜有不正當關系的謠言就傳遍了全院,這讓我很是郁悶。
4.
盡管警方一直在努力尋找各種線索,可就是找不到致死性的損傷,所以案件仍然沒有頭緒。這下子可苦了我,本來我對柳茜的猝死很是悲傷,沒想到自己還不明不白地成為了第一嫌疑人。
好在有院長從中做保,同時警方也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我的嫌疑,所以在法醫的提議下,我得到了配合法醫工作的批準。
一般來說,法醫對死亡的思維方式是先外因再內因,先兇殺再自殺,先損傷再疾病。所以在柳茜的死因上,我首先考慮的也是外因、兇殺和損傷,因為我也覺得柳茜沒有任何理由殺死自己年輕的生命。
通過冷靜地思索,我忽然就想到了抑制死。
所謂抑制死就是指一種強度不足以造成一般人死亡的輕微刺激或外傷,通過抑制反射,使人在數秒鐘或一兩分鐘內心跳停止,尸體解剖找不到明確死因的死亡,所以這種死亡又稱為立即性生理性死亡。有一個案例說,有一個16歲的小姑娘,在超市偷拿了一瓶香水,當她看到一名持有警棍的保安人員向她走來時,突然驚叫一聲,數秒后即倒地身亡。在尸解時,除了各臟器有充血等急死的改變外,也是沒有發現任何致命性的損傷和疾病,這就是由于精神刺激而引起的抑制死。endprint
這樣想著,我不由產生出這樣一個幻覺:會不會是在柳茜清洗器械時,一個蒙面的黑衣人悄悄地潛入了手術室的器械清洗間,趁著她專心致志地清洗器械之時,突然出現在她的背后,使得她由于受到了出其不意的驚嚇而突然死亡呢?或者,這個蒙面的黑衣人出于某種邪惡的目的,突然從背后摟住了柳茜的頸部,刺激了頸動脈竇,也許是摟住了柳茜的腰腹部,刺激了腹部迷走神經,導致柳茜突然死亡……
我的幻覺畢竟只是幻覺,并沒有客觀的證據加以證明。
根據警方在現場勘察的情況證實,在死亡現場除了我之外,并沒有第二個人進入過。由此看來,我幻覺中的那個蒙面的黑衣人并不存在,通過什么抑制反射導致柳茜死亡的可能性更是無稽之談。既然她死亡時周圍空無一人,那么所謂的刺激和外傷又會從何而來呢?
5.
我的“抑制死”判斷沒辦法得到證實,案件仍然陷入在膠著的狀態,既證明不了柳茜是他殺,也無法認定她是自殺。好在我的嫌疑基本上被排除了,而且警方也開始和我有了更多的合作,這讓我很欣慰。
由于我的嫌疑被排除,精神上輕松了許多,思維也就相對的更加敏銳了。我冷靜下來后,又反復思考了一下案情發生時的情況,覺得還是應該再查找一下柳茜自身的原因,也許能發現什么新的線索。
這樣一想,我就突然想到了過敏性休克。
對!過敏性休克死亡者,在尸檢時就很可能缺少形態學上的改變。如果柳茜真是死于過敏性休克,那么過敏源就一定在死亡現場。
做出這個判斷后,我立即找到法醫和他溝通情況,由他建議警方重新返回現場,有目的地進行搜尋。
警方搜尋的結果很有收獲,他們終于在器械清洗間墻角的污物桶旁的地面上發現了一個沒有標簽的玻璃小瓶,小瓶的底部有個破口。
當我看到這個小瓶時,我的心里忽然一震,因為我知道兇手就要出現了。
幾個小時之后,藥檢的結果出來了。在送檢的這個小瓶內含有大量殘留的青霉素鈉,而柳茜的手上的沾染物中也含有大量的青霉素鈉。
聽到這個結論,我猛然仰天長嘆了一聲,因為我知道雖然兇手終于現形了,但可悲的是,對于這個兇手,任何人都無法給予懲罰,因為他并不是蒙面的黑衣人,而是——
6.
原來那位手術的病人在進手術室時,帶來了一瓶青霉素。由于小瓶上的標簽掉了,在手術結束后,這個沒有標簽的小瓶就混進了待清洗的手術器械里并且被碰破了瓶底。當柳茜在整理器械發現了這個小瓶時,就隨手把它扔到了墻角的污物桶內。可她沒想到瓶中的青霉素粉飛揚起來,她一下子就吸入了許多的青霉素粉,于是對青霉素高度過敏的她便發生了猝死……
這一切終于結束了,但是我還是忘不了柳茜給我的那個最后的微笑。我現在后悔自己為什么沒早一些去愛她,如果那樣的話,也許我就能得知更多有關她的身體狀況,及時地為她尋找更合適的崗位,她也就可以躲開這個讓法律都無法懲罰的兇手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