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繼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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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實在合意,燈光溫柔,鮮花在瓶里靜靜開放。我幸福地深吸一口氣,打開游戲。
兒子在隔壁叫:“爸爸,這道題好難?。 睅缀跬瑫r,妻子在廚房抱怨:“咦,抽屜怎么又卡住了?”
我雙手不停,嘴里清晰地給出建議:“兒子,爸爸知道你是維修高手,快去制服那個妖怪抽屜,有難題去找媽媽,她是數(shù)學(xué)皇后。”
半個小時后,抽屜變得順滑無比,難題也被引導(dǎo)出思路,并且游戲也贏了。我得意地說:“看來我的智商富余太多,應(yīng)該拿到淘寶上賣掉一些?!眱鹤踊卮穑骸拔蚁胭I一個勤勞的爸爸,不太聰明也可以的?!逼拮釉谝贿呅Τ雎?。我告訴兒子:“笨爸爸的基因會讓你成為笨小孩的?!眱鹤庸緡伒溃骸安粫?,媽媽智商高。”
這小子平時最崇拜我,今天怎么一直挑釁呢?一疏忽,我竟然被對手“殺死”,為雪奇恥,只能灑脫地一擺手:“算了,我大人不計小人過,不跟你爭了。”
在電影電視里,謙謙君子總被一個小人牽著鼻子走,沒想到聰明的我也會遇到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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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妻子倒班,我欣然去赴朋友的麻將局。兒子捧個本子攔住我,說班級搞了一項活動,叫“家庭真人秀”,記錄家人的生活,寫好了要求家長簽字。我習(xí)慣性地一揮手:“等你媽回來簽,她天天寫處方,簽名最帥啦!”兒子說:“老師說各簽各的,不能替代?!?/p>
我撓撓頭,打開本子,看到第一段就傻眼了:“我爸吃得多,干活少,除了上班之外,回到家就是玩游戲,周末總是喝酒或打麻將,誰的話也不聽。我覺得他是一個長著大人身體的小孩。”
我急得揮動雙手:“爸爸身上有那么多亮閃閃的黃金,你為什么偏偏挖點黑煤出來給老師看?”兒子說:“后面還有呢?!?/p>
“我爸爸對小動物非常友善。晚上家里飛進(jìn)來一只長相奇怪的大蟲子,蟲子蹲在他頭上“嗡嗡”地叫,站在他衣領(lǐng)上撓癢癢,還試探著想飛進(jìn)他鼻孔里。我爸打了十幾個噴嚏,仍然堅持玩游戲。最后,我和媽媽繞著爸爸的頭,把怪蟲子趕出窗外。這時,爸爸跳起來鼓掌:‘太棒了!這場我贏了!”
我啼笑皆非,我一直教育兒子要誠實,他的確很誠實。
我尷尬地笑道:“兒子,真人秀里的‘秀是虛構(gòu)的意思……”兒子聽話地點頭:“那好,我虛構(gòu)一個?!?/p>
他很快就虛構(gòu)好了:“媽媽是醫(yī)生,周末也要去上班。爸爸正在為我們做飯,他做的米飯很香,素炒青菜也好吃,最棒的是糖醋排骨和紅燒魚。一想到等一會兒就能吃到香噴噴的午餐,現(xiàn)在就幸福得直想笑呢?!?/p>
這時手機(jī)響起來,朋友催我快點兒。我心急火燎地要簽字,兒子翻過一頁:“結(jié)尾在這里。”
結(jié)尾是鉛筆寫的:“上面都是虛構(gòu)的,其實我很少吃到爸爸做的飯。現(xiàn)在,爸爸正急著去打麻將,我要等媽媽下班回來,才能吃到午飯?!?/p>
我像被火燒了一樣跳起來:“小子,我認(rèn)輸!”我頭也不回地沖進(jìn)廚房,揮舞著菜刀,開始做糖醋排骨和紅燒魚,幸好食材昨天妻子已買好。
不是吹牛,我對做飯還挺有天分的。兒子埋頭苦吃,妻子吐吐舌頭又添飯:“太好吃了,明天再節(jié)食吧!”但這“忘恩負(fù)義”的人,一進(jìn)廚房就尖叫起來,指責(zé)我把廚房弄成了豬窩。
兒子沖進(jìn)去,只在媽媽耳邊說了一句話,妻立刻停止了尖叫,默默收拾殘局。我好奇地問:“兒子,你說了什么?”他邊擦桌子邊說:“我就問了媽媽一句:‘明天還想不想吃爸爸做的飯了?!蔽殷@詫道:“明天我為什么還要做飯?”兒子點頭:“我已經(jīng)擦掉那個結(jié)尾,改成爸爸每個周末都給家人做好吃的。”
我迅速改口:“只是周末而已,沒什么大不了?!?/p>
這個家庭生活記錄本,變成了一臺無情的攝影機(jī)。為了做一個體面的爸爸,無法過足游戲癮,不能耍賴推掉家務(wù),還要抽空陪兒子踢足球,有時還要翻翻書架上的笛卡爾或海德格爾。
我安慰自己:“好爸不吃眼前虧,不過一個學(xué)期而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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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妻子也有了變化,不再是疲憊不堪地沉著臉,而是天天有說有笑,竟然還留起了長發(fā),化著淡妝,仿佛又回到了大學(xué)時的溫婉模樣。
我禁不住想:“老師苦心孤詣地設(shè)計這個活動,還是有一定意義的吧!”
終于要放寒假了,我搶著去開家長會,這也大大出乎妻子的意料。自從那次我打麻將忘記家長會后,她就再也沒有讓我去過。
我坐得筆直,又激動又驕傲,等著老師的表揚??闪钊似婀值氖羌议L會已到尾聲,始終無人提起這項重要的作業(yè)。更蹊蹺的是,那個記錄本居然靜靜地躺在兒子的抽屜里。
散會后,我忐忑地去問班主任。她翻閱著記錄本說:“班里從未組織過這樣的活動?!笨戳藥醉撝?,老師忽然用和年齡極不相稱的步子跑起來,并且連連喊著:“校長,校長!”隔著窗戶玻璃,我看見老師揮舞著那個本子,向校長講述著,然后,兩個花白的腦袋迅速湊在一起,興奮地在本子上指指點點……
我終于反應(yīng)過來,我上了兒子的當(dāng),而且是整整一個學(xué)期。我太相信他了,這個“小人”!
我的手有點抖,要過一會兒才能發(fā)動車。我進(jìn)門的時候,兒子站在客廳里,一聲不響地看著我,似乎已經(jīng)做好了被拆穿的準(zhǔn)備。我質(zhì)問他:“從什么時候開始學(xué)會說謊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從媽媽不愛你的時候開始的?!蔽乙惑@:“胡說八道!”
兒子說:“你沒有發(fā)現(xiàn)嗎?從去年開始,你玩游戲到天亮她也不管,你夜里抽滿一大煙灰缸的煙頭她不管,你喝再多的酒她都像沒看見……”
停了一會兒,他又說:“還有,媽媽再也不往家里買花了,我買來的花她也看不見……同桌說,她的媽媽就是這樣走掉的,到現(xiàn)在還沒有回來?!?/p>
我看著面前的小孩:細(xì)長的脖子,泛紅的眼眶,睫毛在眼窩處留下濃密的陰影。他看上去很小很小,就像那個從自己的星球來到地球的孤獨小王子。
我的心猛然抽搐了一下:這個年齡的孩子,不是應(yīng)當(dāng)傻乎乎地到處闖禍讓大人頭疼嗎?不是還在為漫畫書、巧克力、滑板車而撒嬌耍賴的嗎?至少,也是相信圣誕老人會半夜來送禮物的嗎?
焦慮讓他迅速“成熟”,恐慌讓他變成充滿心機(jī)的“小大人”,他用盡全力試圖拯救這個家庭,而我竟然愚蠢地質(zhì)問他為什么說謊!
這是一個和平年代,不需要我為家人擋子彈、排地雷,他們希望我能分擔(dān)家務(wù),能有一個健康的生活方式。但我自私地拒絕長大,任性地推開責(zé)任,才迫使孩子用這樣的方式一次次地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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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委屈了愛,我才是那個不折不扣的小人。就像孩子用敏銳的眼睛看到的真相:我只是一個長著大人身體的小孩。
我抱住這個飽受驚嚇的孩子,輕撫他的后背,一遍一遍地說“對不起”。
門忽然被打開,做完護(hù)膚的妻子回來了,她笑盈盈地帶回來一束幽香的梅花。
我用力抱住他們兩個,眼睛濕濕的。妻子吃了一驚,舉起花。此時,我能聽見最親愛的家人的心跳,也聽得到頭頂盛開的紅梅在大聲笑。這是一個溫暖的塵世,我必須學(xué)習(xí)做一個真正的大人,妻子才會看到花開,兒子才會安安心心地做一個單純的小孩。
(夕夢摘自《婚姻與家庭》)(責(zé)編 子衿)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