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佩佩：時光將“我”字擊得粉碎

沈青黎

早年空靈美艷、轉而容顏憔悴的女明星大多有一個通病：害怕變老。但鄭佩佩是一個例外，她不僅從未抗拒過時光，而且老得特別徹底，因此，其老年扮相格外深入人心，以至于觀眾們都忘記了她曾年輕過，以為她一出道就是一個“俠婆”。對此鄭佩佩統(tǒng)統(tǒng)笑而納之，她說：“其實許多人終其一生都在跟一個‘我字斗，但你怎么可能斗贏呢？它會將你拘住，控制你的悲喜感受，所以，這些年我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把它擊碎，于是我怎么樣都行，怎么樣都自在。”

那時候我永遠是英雄，永遠是別人輸

鄭佩佩在家中排行老大，家道中落之后，她一直以長姐的身份協(xié)助母親料理家事、照顧弟妹，逐漸形成了不服輸?shù)男愿瘢瑢τ谏钪械脑S多事，要強的她總在追求一種掌控感。“后來想起來會覺得有些不對勁，那么年輕的女孩，為什么那么要強呢？但是那時候不覺得有什么不對勁，甚至比較享受那種狀態(tài)。”她說。

在所有的姐妹當中，鄭佩佩的大妹是最聰明伶俐的一個，因此母親決定培養(yǎng)她，從不多的生活費里擠出3塊錢，送大妹去一個流亡到上海的白俄貴族那里學芭蕾，由鄭佩佩負責接送。鄭佩佩很羨慕大妹，卻不動聲色，只是每次送她去上課后并不急著離開，而是在客廳里靜靜地等待，一有機會就偷師學藝。后來老師發(fā)現(xiàn)妹妹學得三心二意，姐姐卻跳得有模有樣，便建議鄭媽媽轉而培養(yǎng)大姐。后來鄭佩佩順利爭取到了跟大妹同等的待遇。為了學跳舞，她甚至推遲了跟家人一起移民香港的計劃，自己在上海又苦學了1年。14歲那年，她只身趕到香港投奔家人，并順利考入了南國訓練班，于畢業(yè)后簽約邵氏電影。

鄭佩佩參演的首部電影是岳楓導演的《寶蓮燈》，當時她粘上胡子反串男角。那時的膠水質(zhì)量不好，少女的皮膚又嬌嫩，因此拍上一天的戲，胡子撕下來的時候，她的嘴角都是爛的，第二天還要繼續(xù)粘。因為舞蹈底子好，動作韻律感強，且任勞任怨，鄭佩佩又相繼贏得了不少武俠片導演的青睞，先后出演了諸多女俠形象，并首摘“金武士獎”，成為了名副其實的“武俠影后”。相比成名帶來的快樂，更讓鄭佩佩得意的還是拍武打片的感覺：“現(xiàn)實生活中女孩子總是要做弱者，就算你再要強，有時也要受挫，但是那時候在電影里，我永遠是英雄，永遠是別人輸，就算是十幾個大漢圍著我打，最后也全都要被我打倒，我太喜歡那種感覺了。”

因為過分要強，鄭佩佩從來不肯在男演員面前示弱。有一次拍一個“眾俠迎強敵”的場面，導演的設計是男演員跳窗而出，鄭佩佩從門口殺出去，但她不干了：“連窗戶都不敢跳算什么大俠，我不管，我也要跳！”結果從高窗跳出的時候，她的小腿被門框刮住，整個人失去了重心，一頭栽到樓下昏了過去，醒來時她的第一句話居然是：“一點都不疼，咱們繼續(xù)跳！”

后來鄭佩佩反思道：“那時候我可能不是不想認輸，而是壓根不懂得怎么認輸。年紀大一些的時候我經(jīng)常想，年輕時的自己為什么就那么要強呢？也許就是為了保護內(nèi)心深處的怯懦，人越恐懼才越想要證明自己。可惜那么寶貴的青春歲月，都用來較勁了。”

每個人痛苦的根源都差不多，那就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對六七十年代的女明星來講，嫁人生子永遠是人生的圓滿大結局，因此鄭佩佩在24歲那年就把自己嫁了出去，然后果斷息影，隨夫定居美國。雖然擺脫了劇組的快節(jié)奏，但鄭佩佩的性格不允許她做一個安享家庭生活的富商太太，因此她還是忙得不得了，每天離家、管店鋪、炒房子，忙得腳不沾地。與此同時，她還開始了一項曠日持久的工作：一個接一個地生孩子。

因為丈夫是幾代單傳，所以鄭佩佩總覺得自己為人妻子，有責任為他多生幾個孩子，所以婚后不停地懷孕。在美期間，她先后懷了8個孩子，但因為身體的原因，有4個都不幸小產(chǎn)了。“在那時的我看來，生孩子是一件最重要的事，后來我發(fā)現(xiàn)這種想法真的有問題，你只知道生孩子，卻不知道生下來教養(yǎng)都是很麻煩的事，所以做人家太太，把生育當一個工作是不成熟的想法。”她說。

在生活上，鄭佩佩是一個大包大攬的人，除了要照顧自己的孩子，還要幫小姑子照料孩子，還經(jīng)常四處尋找投資的機會。因為熱愛舞蹈，她在帶孩子的同時，還將家里的一個大車庫改成了舞蹈房，然后收學生教舞蹈。當時都是媽媽帶著孩子來上課，她就一邊指點學生跳舞，一邊教媽媽們做中國菜，期間還要照顧孩子們的吃喝拉撒，忙得喘不過氣來。

孩子們大一些的時候，鄭佩佩又投資經(jīng)營電視臺，并親自上陣主持電視節(jié)目——《佩佩時間》。但經(jīng)營電視臺并不容易，雖然鄭佩佩傾注了很多心力，但最后還是破產(chǎn)了。而此時，她的婚姻也出現(xiàn)了問題，“我不是一個很溫柔的女人，我太好強了，什么都要管他。我個人覺得女人不要太強，男孩子會喜歡弱一點的女人，但我又裝不來，還是會好強，后來兩個人越來越僵，他本來就不同意我做生意，加上我一意孤行破了產(chǎn)，所以就分開了。”她說。

離婚之后，鄭佩佩的境遇一度很糟糕，甚至到了無法生活下去的地步，幸好一位朋友介紹她認識了星云大師，大師同意她借住在經(jīng)舍里。這一住就是兩年。最初那段時間里，鄭佩佩一直在消化自己的痛苦，總覺得不能接受眼前的境況，常常問自己：“為什么我會走到這一步？”但她的心境慢慢地越來越輕松，因為覺得已經(jīng)糟糕到極點了，所謂否極泰來，所有的事就只有變好的可能了。那段時間里，她穿著素色的居士服，每天吃簡單的素食，物質(zhì)欲望降到了最低，內(nèi)心反而清澈澄明：“我忽然覺得，人其實不是在和世界打交道，而是在和自己的感覺打交道。好像每個人痛苦的根源都差不多，那就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每個人都習慣站在自己的角度上看問題，覺得‘我怎么怎么樣，太有分別心，如果真能像佛經(jīng)里說的，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你還會這么痛苦嗎？”

現(xiàn)在也足夠好，我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接受自己

1993年，鄭佩佩與周星馳合作，出演了《唐伯虎點秋香》里的華夫人一角。從《大醉俠》里輕靈曼妙的金燕子變成無厘頭搞笑的老婦人，鄭佩佩的內(nèi)心不是沒有過抗拒，但放開緊繃的神經(jīng)之后她發(fā)現(xiàn)，其實人的氣質(zhì)可以是多層面的，一板一眼的人也可以搞笑、瘋癲，就看你是不是愿意打開自己而已。華夫人是鄭佩佩從花旦轉為老旦的開始，此后她出演的形象，幾乎全是夫人、師太之類，而跟她年齡相近的潘迎紫還在演大玉兒和太平公主。但鄭佩佩并不介意“過早地變老”，她學會了拉長時光軸來看待問題，“把你人生的一個階段丟進時光長河里，立刻就會被吞沒，所以好與壞，老一點或者年輕一點，需要去較真嗎？更何況我做了母親又有了閱歷，來演年齡大一些的角色再合適不過了。”她說。

雖然年齡不斷增長，但鄭佩佩一直處于工作狀態(tài)當中，不工作就不舒服。依然是忙，但情境卻跟年輕的時候大有不同，那時候是“身忙心也忙”，現(xiàn)在是“身忙心不忙”。2014年5月份，她參與了湖南衛(wèi)視《花兒與少年》欄目的錄制，成為節(jié)目中當之無愧的“大姐”。與其他女明星相比，鄭佩佩顯得有些不修邊幅，她頭發(fā)花白、衣著隨便，笑起來滿臉紋路，卻率真自然，遇事總是沖在前面，每一個笑容都暖意十足。這檔節(jié)目讓鄭佩佩再度翻紅，成為最具人氣的女俠。

真人秀之后，有網(wǎng)友整理出了鄭佩佩年輕時的劇照，大家紛紛感嘆：“原來鄭佩佩年輕時竟然那么美！”鄭佩佩本人也感慨地說：“這是我嗎？原來我曾經(jīng)那么漂亮過……”記者問鄭佩佩：“你是否為朱顏凋零感到可惜？”她說：“不，現(xiàn)在也足夠好，因為我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接受自己，時光已經(jīng)把當初的‘我擊碎了，并且你不覺得，我的笑容比年輕的時候更好看了嗎？”

（張俊慶摘自《莫愁·智慧女性》）（責編 子衿）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