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

◎郝金煥

巢

◎郝金煥

一

不知是正月里哪一天，老房子陽臺外面那棵欒樹上突然多了一個鳥巢。

因為房子小，我將妝臺置于陽臺一側，清晨臨鏡，便會不經意瞥一眼這小小的巢。

窗外是越來越近的春天。欒樹光禿禿的枝干一天天長出了新鮮柔嫩的枝葉，東側的玉蘭樹上，雪白的花朵開了又謝了，風兒輕柔，陽光煦暖，一只叫不上來名字的鳥兒忙碌地在巢間飛進飛出，它是在哺育幼鳥，還是在一枝一葉地要把自己的“小家”建設得更細密牢固？

這樣看著的時候，女兒便從身后奪過我手里的梳，說：這鳥巢有什么好看的，連頭發(fā)都忘了梳？

這巢的好看不是女兒能夠理解的，它讓我想到了我們的新房。

在鳥巢筑成三個月后，我們搬離了老房子，房子的新主人——那對即將結婚的小情侶，不知道是否會像我一樣，把妝臺置于陽臺，每天梳妝的時候，抬頭關注窗外那小小的巢窠。

二

新房在老房子南面，間隔約二余里，中間是條并不算清澈的小河。在未搬離的春天里，工作之余課業(yè)之后，幾乎每晚都帶著女兒涉河而過，去看正在裝修的新房。老公打開手電，女兒提著小桔燈，在昏暗暗卻又喜洋洋的氛圍里，看看地磚，摸摸瓷片，敲敲新裝的木門，打開來欣賞再卷起來存放一卷卷壁紙……在貨比三家不辭辛苦的大小建材的采購中，在無數(shù)個電話N次觀摩敲定的裝修師傅的巧手裝扮下，在許多個因為設計和憧憬新家而興奮得夜不能寐的期待里，新房子以一周一個樣的面貌展現(xiàn)眼前。

房子對一個工薪階層的小戶人家來說，總是占據(jù)家庭開支極大的比例，這與中國國情分不開，和尋常百姓的慣常思維分不開。安居才能樂業(yè)，我們總是愿意把絕大部分省吃儉用的積蓄投到房產上，而究竟什么樣的房子住起來才算“安居”，不同的人群又總是各執(zhí)己見。

和兩個朋友一前一后買了房。因為地段不同房價差異很大，他們一套房的價格幾乎買我三套。這樣，我可以相當輕松地在40歲前既買房又買車，而他們卻要背負債務連續(xù)過若干年節(jié)衣縮食的日子。這樣說我絲毫沒有幸災樂禍的意思。我知道人生苦短，絕對沒有必要不顧家情盲目跟風追求虛榮，我不想自己人到中年還在持續(xù)少年青年的貧困窘迫，在經濟條件允許的范圍內，我愿意盡可能地過一種簡單自由的生活，不因追求物欲人為地給自己施加種種束縛和壓力。因為對生活有這個單純樸素的認識，我一直規(guī)范自己朝這個方向努力。

可我不能這樣要求別人。看到朋友的困窘無奈，除了安慰，只能苦笑。由此深深理解房奴的可憐與不易，為了虛榮心為了面子，搭上自己人生最年富力強的十年，過低質量的生活，不能外出旅行，不能和朋友暢聚，不能拿出充足的精力財力孝敬父母疼惜孩子，這種情況下，“安居”的幸福要打幾多折扣呢？

這樣慨嘆的時候，反過來又想：或許別人正嘲笑自己的起點低易知足不上進，壓力未嘗不是動力，一心過悠哉生活的人，又如何體會奮斗的艱辛和成功的快樂？

罷罷，世間許多事，原是難論證說不清的，白菜蘿卜各取所愛吧。

而把白菜吃出熊掌的價值，將燕窩當成玉米粥來喝，也是在于人們一念吧。

三

新房是不足90平的兩室兩廳，雖然比不上一百多乃至幾百平的大房子寬敞，可與住了十年的五十余平的老房子比，空間享受還是大不一樣。女兒可以營造自己溫馨可人的小天地了，客廳可以擺得下寬闊舒適漂亮中意的布藝沙發(fā)了，臥室飄窗上可以體會一種更接近晨昏雨露的自然睡眠了，洗衣機可以放陽臺了洗滌晾曬都變得輕松，整體廚房嶄新明亮得眩人眼目，分出干濕區(qū)的衛(wèi)生間是那么潔凈清爽，帶書架的電腦桌將紙本資料與網絡合二為一學習寫字都方便了……

原來幸福如此簡單，如此的觸手可及。

在一磚一瓦的砌筑里，在夜以繼日的辛勞里，在精挑細選的窗簾與燈飾的輝映里，在盆栽植物拔節(jié)茁長的每一個葉片里，舒心的疲勞夾帶著安寧的幸福，是這樣真切地蒞臨。許多個夜晚，我仿佛聽到了花盆里虎皮蘭、吊蘭、翠蘭們奮力生長的聲音，一夜夢醒，月華如練，起身看熟睡的孩子老公，輕輕悄悄在每個房間穿行，那抑制不住溢滿胸懷的是曾經的淚水、汗水，還是汩汩突突流淌心田的甘泉？感謝上帝如此眷顧，平凡女子安享平凡生活，不曾迷失于這光怪陸離物欲橫流的社會，可矣！足矣！

四

因為囊中羞澀，只好賣了老房來裝新房。

買房的是一個子不高皮膚黝黑的外地男孩，領著一個身身材高挑看起來相當精明的女孩，最后將房子以低于市場價近萬元的價格賣給了他。一方面等著用錢，另一方面也實實在在看到了這農村家庭的外地男孩在購房結婚上面臨的困境。以親疏論以財力論，我?guī)筒簧纤伤J真的態(tài)度誠實的品格，分明就是十年前買這老房子時的自己。少一萬就少一萬吧，權當幫他。

十年前，所租房子的房東催交房子，只好舉債臨近買了這里。女兒尚在襁褓，又趕上非典肆虐，老公日夜在外忙碌，我一手抱女兒一手拿鑰匙開門，空蕩蕩的屋子里除了垃圾就是灰塵……人生如夢，轉瞬就過了十年。當我收拾大東小西搬離的時候，猶記得當年懷抱嬰兒踏進房門的那個年輕女子，滿眼所見的凌亂以及居有定所的歡欣。

有個家是多么重要多么溫暖的事。

在和買房男孩的通話里，我多次欲言又止，想要告訴他留意臥室窗外樹上的鳥巢，又覺得實在是個純屬個人感覺的話題而羞于啟齒。是啊，在每一個人的居住環(huán)境里，都會擁有別人永遠不可能明白的欣喜與感動，哪怕只是清晨的一縷微風樹間的幾粒鳥鳴。

而我新房窗外，是一片茵茵綠草，新植的小樹在初夏的晚風里搖曳，往上看，陸續(xù)搬來的人家紛紛亮起了夜燈。

明年，或者后年，會不會也有不知名的小鳥來這茁壯成長的樹間筑巢？

（責任編輯 高升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