窺伺自然的生命，獵取內在的真實
——論羅丹藝術中的寫實主義

◎梁楚楚

窺伺自然的生命，獵取內在的真實
——論羅丹藝術中的寫實主義

◎梁楚楚

本文在理解分析《羅丹藝術論》第一章“藝術中的寫實主義”的基礎上，結合其他章節的理論及羅丹的藝術實踐，重點探討“運動”、技巧與思想感情的有機融合是如何實施并體現自然的內在的真實的。

羅丹 自然的內在的真實 運動 技巧 思想感情

《羅丹藝術論》是羅丹現實主義雕塑創作精神的集中概括。作為現實主義造型藝術理論的經典著作，它的鮮明特色是強調藝術反映自然的真實性、藝術作品應注重生命活力的傳達以及藝術家融入作品的情感性。書中的第一章“藝術中的寫實主義”恰好都表達了這些觀點。其中，忠于自然的一個重要方法就是利用雕塑表現“運動”，即注重生命活力的傳達。羅丹的雕塑就是在外形仿真的基礎上，將“運動”與藝術家賦予的情感和運用的技巧融合在一起，才體現了自然的內在的真實，彰顯藝術寫實主義的魅力。

一、運動：從一個姿勢轉換到另一個姿勢

藝術中的“運動”之所以能顯示自然的真實，是因為“自然”是無時無處不在“動”中。正如宗白華在《美學散步》中所說的，“物即是動，動即是物，不能分離。這種‘動象’，積微成著，瞬息變化，不可捉摸。能捉摸者，已非是動；非是動者，即非自然。照相片于物象轉變之中，攝取一角，強動象以為靜象，已非物之真相了。”這里的“動象”即“運動”，就是藝術與照片不同的地方之一。

至于如何表現“運動”，羅丹有一個簡單而神秘的方法——刻畫這一個姿勢到另一個姿勢的過程。就以他的雕塑《青銅時代》和《施洗者約翰》為例。前者是一個有勻稱完美身體的青年男子，他仿佛從睡夢中醒來，肺部吸滿空氣，胸膛肋骨微凸，舉起的兩臂傾斜而充滿緊張的肌肉，雙眼閉合，雙唇微張，展現了由睡醒吸氣到身心舒張的狀態，給人一種舒服、解放、真實而自然的感覺。后者的軀干稍為瘦削，但神態矍鑠，肌肉凹凸有致，雙腳大邁，伸舉的手好像握著真理般堅定，好像要離開石座，到處去傳播信仰。

羅丹說：“我很少表現完全的靜止，我常用肌肉的跳動來傳達內在的感情。甚至連胸像，我也常常做得斜一些，偏一些，帶一些表情，來加強相貌的意義。”這句話反映了“運動”的具體表現，也體現了由集聚或傾斜帶來的“傾向性張力”。阿恩海姆說過：“如果想使某種式樣包含著傾向性的張力，最有效和最基本的手段就是使它定向傾斜。”在表現動作的轉化時，羅丹十分注重雕塑的姿勢、手和腳的擺動組合、肌肉的張弛、臉部表情等客觀元素，正是將這些元素有機組合，才有了動作的過渡，體現自然的運動。羅丹對這些客觀因素的看重，不僅體現了羅丹獨特的藝術直覺，還源于他每日14小時的勞動與經驗。要完美表現人體行走一連串動態的過渡，需要透徹了解各個動作的銜接關系，羅丹總是讓模特自由自在地在工作室里活動，他自己就不斷地靜觀默察，經過長期的積累，他就和這運動著的肌肉的景象相熟悉。

二、內在的真實：技巧與思想感情的有機融合

如果“運動”體現的是外表的真實，那么技巧和思想感情更多的是體現內在的真實。何為內在的真實？可以從分析塑鑄和雕刻的區別中來理解它。在第一章中，羅丹說過“塑鑄不及我雕刻的真”。塑鑄和照片都只能反映外在的真實，它們算是物質的創造，卻沒有精神的創造，始終是“畫虎畫皮難畫骨”；至于雕刻，原型是藝術家記憶中保留的全部姿態，藝術家可以自行改變原型的某部位或動作的幅度，這是通過藝術家蘊含感情的視覺觀察得來的。他創作時需要調動想象、感情等主觀因素，然后將這些因素注入藝術品當中，一堆銅鐵或者大理石就仿佛擁有了生命，有了人類的神態、動作以及豐富的感情。在觀眾的眼里，它們由此擁有了內在的真實。另外，按照瓦爾特·本雅明“原真性”的觀點來說，塑鑄和照片可以復制，而雕刻必須由藝術家親自一刀刀地刻出來，每一道溝，每一劃痕都表現出藝術家的功底，都凝聚著多年來的心血，從而形成了一種神圣的光韻，其中的原真性也許就蘊含著內在的真實。

技巧和思想感情能表現藝術作品內在的真實，本文分別從創作技巧和主題內容兩方面來探討。一方面，羅丹運用夸張、突出、濃縮、顯著等創作技巧，從而突出作品的主題或者烘托人物的性格特征。以他的《思想者》為例，那生命感強烈的軀體，在一種極為痛苦狀的思考中劇烈地收縮著，緊皺的眉頭、托腮的手臂、低俯的軀干、彎曲的下肢，似乎人體的一切細節都被一種無形的壓力所驅動。生命感的強烈與肌肉的突出繃緊、四肢的顯著粗壯有一定的聯系，夸張、突出卻非常自然。有時候，羅丹會大膽拋棄某些部位來強調另一部位，如《行走的人》塑造的是一個人大步向前的動態。雕像沒有頭部和雙臂，但在這殘缺的軀干下，觀者能感覺到作品中蘊涵的無窮動能。雖然細心觀察的人知道這動作是不存在的，違背自然，但羅丹堅信它體現的就是內在的自然，它的誕生不只是為了滿足人們的視覺欲望。

由以上分析可見，即使形象不同于現實的原型，但還是能體現藝術的真實美。這是因為技巧與思想主題融合在一起了。朱光潛說過：“事物如果要能現形相于直覺，它的外形和實質必須融化成一氣，它的姿態必可以和人的情趣交感共鳴”。中國古代畫論中常說的“無法而法，乃為至法”揭示的也是這個道理，精湛的技巧可以讓人忘卻技巧的存在，技巧完美地融合到內容中，服務于自然之真。

另一方面，主題內容相比創作技巧來說，更能直接讓觀眾對藝術作品產生聯想，從而體會出內在的真實。對于主題明顯的作品來說，觀眾很容易了解藝術家的思想感情，如羅丹的《加萊義民》，知道故事背景的觀眾，很快明白羅丹試圖著力刻畫的精致而深刻的心理表現。六位英雄因保衛加萊城而寧愿趨于毀滅，使觀眾從感情的通俗化中感到超脫解放，重嘗人生深刻的意味。至于主題不明確的作品，它的刻畫必須有助于某種模糊意識的啟發，這樣才能將觀眾帶入產生共鳴的境界。以羅丹的《歐米哀爾》為例，這是一個皺縮偎踞的老娼婦形象，兩乳干癟，肚子像腐爛皺皮的柿子，臂上和腿上爬滿枯干葡萄藤般的筋節，關節在松弛無力的皮膚下顯露出來——都在搖動、戰栗、僵硬。羅丹偏偏選擇一個老得不堪入目的妓女作為雕塑模特，利用視覺的沖擊引起對觀眾心靈的沖擊。盡管觀眾以手遮眼，不愿意看，但他們應該多少體會到它傳達的主題思想——“她所追求的無限歡樂，和她的趨于滅亡、將化為烏有的肉體成了一個對比。現實將要告終，肉體受著垂死的苦痛；但夢與欲望永遠不滅”。它呈現的是生命的真相，歐米哀爾的殘酷的丑，像是一把冷刃，也許會割痛觀眾麻木的神經。

本文從研究《羅丹藝術論》的第一章“藝術中的寫實主義”出發，探討“運動”、技巧與思想感情的有機融合如何體現自然的內在的真實，分析緊緊結合羅丹的藝術理論和實踐。在當代藝術中，高清寫實與抽象藝術朝著兩極發展，羅丹追求自然與內在真實的理論、實踐，也許能給當代藝術的平衡發展帶來啟示。

[1][法]葛塞爾.羅丹藝術論[M].沈寶基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

[2]宗白華.美學散步[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

[3]朱光潛.談美[M].北京：中華書局，2013.

[4]楊銳.藝術的背后——阿恩海姆論藝術[M].吉林：吉林美術出版社，2007.

[5][德]瓦爾特·本雅明.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作品[M].王才勇譯.北京：中國城市出版社，2002.

（作者單位：華南師范大學中文系）

（責任編輯 高云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