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悲乎？
——梅紓散文作品《夜歌》賞析

◎子彥墨翡

人性悲乎？
——梅紓散文作品《夜歌》賞析

◎子彥墨翡

我讀過許多人文字里的周莊：詩歌的周莊，散文的周莊，敘事的周莊，哲思的周莊，而梅紓筆下的詩性、人性的周莊最能撥動心弦。

你看，他如何作筆周莊？

他以父親來蘇州動賁門癌手術，手術成功后，極力慫恿父親“旅游”一回發軔。他不是像大多數作家那樣，只將筆墨滯留在周莊上，他將對父親的歉疚、對故鄉的依戀，對沈萬三人生的反思，來回穿插在周莊的各個場景中。

“父親骨瘦如柴，面色蒼黃”，這也多像作者的故鄉、村莊，同時將“故鄉”移入。

在周莊的夜風里，“父親疲憊而安詳”， “夜風下父親疲憊而安詳”，多像勞累一天，“無需再虛眉假笑的周莊”。因此作者自然引出：白日的周莊是一首詞的上闋，那夜的周莊就是一首詞的下闋。

夜的周莊“牛羊歸圈，魚舟唱晚”。在月光下搗衣的浣衣女，一下、兩下，搗出明初，搗出晚唐。

精致的筆墨，每一字都給你一個無限的周莊。這里，父親的疲憊，也是周莊的疲憊；白日的周莊，也就與在土地上不停勞作的父親一樣。一個平凡人及其平凡的宿命一起，走在周莊的長巷中，也就有了濃濃的哀愁，有了對周莊命運的沉靜思索。

“我求學的都市，夜太淺白，故鄉的夜，一黑如墨，周莊的夜綢緞一樣的軟”，一個水墨江南的美，寥寥幾筆，就已入味肌骨。而“偌大一個明朝一轉身就不見了”，連同對沈家的老人的感嘆，在滄桑中也形成了地靈和人杰的對比。

以李太白的明月之思、張繼的江楓漁火這些柔性的、詩性的夜為“前文本”，帶出周莊最淡雅的情節，也帶出今日周莊的浮躁之態。不過還好，在梅紓的筆下，周莊的夜始終安寧著。

“是夜天下三分靜，便有兩分在周莊”。

那余下的一分，我想必定在他的故鄉吧，在他的故鄉伺弄了一輩子土地的父親身上。如果說周莊溢滿了沈萬三身為朱元璋子民的苦痛，卻同樣也溢滿了身為人子、游子的他，對父親、對故鄉深深的眷戀與愧疚之疼。

“古代官文化，沈廳太小，院落太狹，門檻太低，院主人臉上的賠笑太濃”。

這一陳述，是對沈萬三想安于小橋流水生活而不可得的人生境遇的寫照，也是對他財富如日中天，卻無法安享無形的充實的嘲諷、反思與批判。

“我和父親看夜色起落，透過沈廳的燈火體驗窮富生死”，下面的一個“難道”的叩問，帶出“夜周莊水魄詩魂”的那段時光。沈萬三最終從客死的云南埋骨在周莊銀子浜一彎清凌的流水中，他或許早就預見了這流淌的波影，有被繁華淹沒的危險。

國學大師南懷瑾的“三千年讀史，不外功名利祿，九萬里悟道，終歸詩酒田園”的高深境界，或許是沈萬三們追尋的，也是身在鬧市的我們應該夢想的。

“在周莊，鬧者尋幽，窮者夢富，仁者親水，時尚者訪古”。

到周莊的你，無論身份怎樣，都能找到一個自己的周莊。這是詩性江南、詩性周莊的魅力。

轉折到財富的大船，他訴說著沈萬三對當時明朝社會的貢獻，而在明朝“重農抑商”的社會景觀下，他名蓋江南的氣概和財富，只落得流放到客死的際遇。

下面關于張士誠、朱老倌、敵國、子民的接踵表述，則是對人性的悲呼。由江南首富淪落為社會最低微的階層，似乎有無數的暗夜如影隨形。

而為了對沈萬三奔赴死地進行探究，作者將場景在周莊水鄉和彩云之南間不斷替換：

“斷腸的你永在天涯，永在路上”等，一而再的敘說著流放與被流放的人生遭際。

這種不斷撞擊靈魂的拷問，盡是人性入世和出世的覺悟。

“從平凡走向轟響，從轟響歸于平凡”，以及天邊漂浮的望鄉云，父親匆忙趕回家的背影等等，這樣的工筆，更是留下了深沉的人生之態。

文末，點出與父親談論“生死、歌哭、貧富、窮達”，并點出感悟——“這就是人”。

散文《夜歌》，全文寫的是夜色里的周莊，更是將靈魂人物沈萬三的人生遭際進行陳述、論述。

這種主觀探求，揉合著對手術后的父親的觀照，使得文字顯得格外的真實、疼痛。

而在技術上、結構上，父親始終行走在《夜歌》的文字中，端筆是父親，收筆是父親，而作為行文的一條線，父親、故鄉都是奢放于周莊的夜風之下的。

就這樣，《夜歌》在對人生、人性的思考、追問中，在對周莊美的深刻追尋中抵達我們內心的柔軟。

附：

夜歌

梅紓

沒濡染過周莊的夜，你能說，到過蘇州么？

那年七十多歲的父親來蘇州動賁門癌手術，我們兄妹六個各自打工、求學在外，為籌集手術費，東挪西借，好在手術還算成功。父親一輩子侍弄土地沒出過遠門，出院后，我們極力慫恿他也“旅游”一回。原本擔心吃不到秋天新米的父親竟欣然應允了，說就去周莊吧，去見見“沈萬三打死人，用錢上”里的那位財神爺。應了這句流傳于家鄉的民諺，我也很多年都窒息于有錢人的霸道和豪氣！尤其是為求學、養家，父親治病，飄來泊去地受盡鈔票的白眼時。但父親盤算過游資后，說要一頭豬哩，又心疼了。我們便死活不答應了，幾乎是挾持著父親，騎著落日的余輝到了周莊。

那是春末還是夏初？天上一片月、幾盞星，河中吳歌、閑茶、小酒，岸上紅燈、古今……

在當地土產一樣酥軟的夜風中，父親疲憊而安詳。

白日里游人如織的周莊總似缺了點什么，最多是一首詞的上闋吧，夜晚則是那出彩頭、出思想、出名句的下闋，是周莊最淡雅的情節。

夜，走過沈廳，張廳；載在蝙蝠的翅膀上來了；夜，毛茸茸地浮過三毛茶樓，踮起腳尖，憑窗臨水，俯仰天地之正大仙容。皈依有莊以來之寂靜的，釵松裙卸的周莊；勞累了一天，無需再虛眉假笑的周莊；牛羊歸圈，魚舟唱晚的周莊漸浮動著生命之靜——

明月浮空，天水一色；古巷石弄，野花暗白、月季濕紅。時犬吠三兩、槳聲四錢；雙橋寬衣解帶，相撫而臥，橋下夜魚的喋喋聲私私竊竊；銀子浜那廂浣衣女沾著月光搗衣，一下、兩下：一下敲濕明初，一下搗出晚唐……

是夜天下三分靜，便有二分在周莊。我求學謀食的都市，多銀花火樹的夜，太淺白；而故鄉的夜，一黑如墨，又太陰森。只有這周莊的夜柔柔的、滑滑的，綢緞那樣軟，雞蛋清那樣嫩。大紅的燈籠迷朦在水面，嬌羞而招搖，像是古典美人最深情款款的臨河訴說。

偶有一葉夜漁的小船滑過，那是九百歲的周莊輕輕地做著的夢，一個不經意就劃到明人山水畫里去了。而偌大一個明朝一轉身，就不見了，只在這水墨江南留下一個水淋淋的背影。

這便是你的故鄉么，沈家老人？這樣柔曼而太古的夜，曾養育了李太白那唱嘆千古的故園明月之思，孵出了張繼那穿越百代的江楓漁火的奇響！這水洗過的晚風漂白過的夜，也夜出了純銀樣的，一敲即碎、滿河流淌的夜周莊，夜出了傳奇般的你么？地靈與人杰，浮躁與安寧！

夜周莊、夜周莊水魄詩魂。

小小的沈廳，一個枕河的老中國的院落，這口銅綠斑斕的老鐘，散發著時光樣綿遠不絕的氣息，裊裊出民間傳說包裹得太深的聲響。雖安頓過14世紀時中國最大的財主，然而在古代官文化的圍獵下，這里廳未免太小，院落未免太狹，門檻未免太低，院主人臉上的賠笑也未免太濃。它想放腳高臥酣眠，總是太難！那河水樣綿綿地船載而來的滿足只能在關起門來撥動算盤后；無限的銀票，只能藏于有限的院落，即使那是一種馬蹄形的充實與幸福。

我和父親對著沈廳的粉墻與黛瓦，一起靜默地對坐在浩天大月，夜氣空朦中，看夜色起落，透過沈廳的燈火體驗窮富生死。沈萬三，難道你就只是那久遠的傳說，只是民間文學，只是章回小說與評彈？！

父親骨瘦如柴，面色蒼黃。

在周莊，鬧者尋幽，窮者夢富，仁者親水，時尚者訪古。撫摩著夜周莊的底部，在這天上人間般的詩性江南，父親和我，匆匆的勞碌者，平庸的打望怎能登上你一代理財大師傳奇的人生大船？

——人怕出名，豬怕壯。名蓋江南，你的巨資能修南京城的三分之一，但怎能消弭朱老倌重農抑商的心？如玄高樣，金銀勞軍，是否能換來一生的消停？

——流放、枷鎖、長路、煙瘴、客死、這便是答案么？大周皇帝張士誠（你資助過的又一人）以另一種方式

——刀、兵歡迎朱老倌，600年后的蘇州金雞湖畔，張墓，芳草青青！然而你不是朱老倌的敵國，你是他王朝初年的子民！做子民的除了孝敬，還是孝敬。

——當刀山兵海加臨時，似乎能化干戈為玉帛的只有金銀和女人。越女西施，漢女昭君，宋人的歲銀，在歷史的煙塵中也都只能讓虎與狼一閃笑容！然而這個小和尚皇帝實在是紫荊山上一片讓你捉摸不透的烏云！士農工商，在14世紀的中國，你列身社會最低微的階層，有一個叫“奸”的字，總與你及你的階層如影隨形。星芒無角的暗夜，你可曾呼過天，怨過命？

——皇命如蓋，劈面壓來，你是自愿奔赴死地，還是也曾經在屈辱中絕望地抗爭？

——漫漫流放路，八千里風與塵。漸行漸遠，周莊只喧嘩著夢一樣的水聲。彩云之南的傣家壩寨：月光、鳳尾竹在曼妙；橄欖、椰林、檳榔樹在搖情；它們可能安撫了你那江南碧螺春泡濕的心？蘆笙聲聲，硭鑼、象腳鼓陣陣，孔雀舞百囀，它們又能否氤氳你吳山越水的思鄉夢？想象的盡頭，那些個瘴氣彌漫的夜晚，遠離了小橋、流水、人家的你，觸眼的只有西風、老樹、古道、枯藤。歲月流轉，斷腸的你永在天涯，永在路上……

——入世深者出世玄，生命的轟響過后，曾富可敵國的你，難買鄉村翁媼都可馨享的安寧；在朱皇帝流放你之前，你已流放了自己呀。而又是什么使我們，這些與金錢關系曖昧的人，也流放了比金銀成色還好的自在與平凡，幸福與安寧？

生死、歌哭、貧富、窮達：從平凡走向轟響難，從轟響歸于平凡更難。

父親說，這就是人。

素馨花開時節，蒼山洱海那邊飄來一朵望鄉云。次日，父親不顧身體虛弱，急急地趕了回去，說家里的豬、牛無人放養，接下來的化療費還要花好幾頭大牛的錢呢！

（責任編輯 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