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山紅里杜鵑啼

◎周 健

映山紅里杜鵑啼

◎周 健

樓下的杜鵑花開了，在霏霏的細雨中依舊開得鮮艷。紫色的花朵兒一簇簇地躲在不算密實的葉子里，掛著淡紫色的雨滴，晶瑩得像瑪瑙一樣。

對于杜鵑花，我并不陌生。它是我的鄰居，開在我兒時的記憶里，陪我走過了一段無憂無慮的時光。

在我的老家，杜鵑花被叫做映山紅。這是一種很常見的花，每到開花的季節，就在村民們的房前屋后綻放出一片萬紫千紅的景觀。

和城市觀賞性的杜鵑花不同，家鄉的映山紅都生長在茂密的山林里。“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或許大山才是它的歸宿，所以我總覺得家鄉的映山紅比城市里的杜鵑花開得好看。

老家的對面是一座很大的山，在山腰處就生長著大片的映山紅，每到春天就會如約綻放。等到花都盛開的時候，從院子望去，就可以看到一片紅紫色的花海。這一片花開在春天里，就是一片風景。觀看的時間不同，風景也就各異。有霧的早晨，她就像婉約的仙子，紅裝繞體，紫帶束腰，踏霧而來；落霞的傍晚，他又像結廬的隱者，在光影里退去色彩，逐漸隱去。而我，最喜歡在細雨蒙蒙的雨天看這一簾風景，那在細雨和薄霧中若隱若現的顏色，更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山里的映山紅是可以吃的，至今我還記得那種酸酸甜甜的味道。那時候村里的孩子還很多，所以每次放學后就有很多同齡的孩子一起回家，好不熱鬧。一條土路伴著小河貫穿了整個村子，每到傍晚的時候，放學的孩子就排著長長的隊伍朝不同的方向走去，唱著一些勵志的兒歌。隊伍總是越走越小，但到了我家附近的時候，總還有著十來個調皮的小鬼。

“摘映山紅去吧。”每到這時，就總有人提議，然后隊伍就做鳥獸散，各顯神通地向那片開滿映山紅的山腰跑去。山脊上有一條窄窄的小路，是村子里打柴禾的人走出來的，我們就順著這條小路上山。這中間就有很多有趣的事情發生。幾個跑得快的男孩子會在看不見的拐角鉆進樹林里，然后在后面被落下的女孩兒走過的時候大叫著跳出來，惹來一陣雞飛狗跳。有時候落在后面的女孩兒會著急得大哭，惹來其他人的白眼或好言相勸。等到了映山紅花林的時候，孩子們就歡呼著爬到自己喜歡的樹上，折下那些開得最好的花枝。這里的映山紅花樹長得很高大，大部分開出紅色的花，也有少部分開出耀眼的紫色，而紫色的花往往是我們最愛的。我們把折下的花枝扔在地上，這時候就有人開始吃映山紅花了。把開好的映山紅摘下，去掉里面的花蕊，然后把花朵放在手掌里拍一下，就可以吃了。酸酸的，帶著微微的甜味兒，在兒時，這是很好吃的味道。這味道至今仍留在我的記憶里。在吃好玩好之后，孩子們就帶著折下的花枝下山回家，有的放在手里，有的戴在頭上，在夕陽下的樹蔭里留下斑駁的影子。這種場景似是成了一種古老的儀式，在每一個映山紅開遍山巒的時候發生在夕陽下。而現在，則發生在我的記憶里。

外出求學后，我總是與映山紅的花季一次次擦肩而過，如今已是整整十個年頭，再也沒有看到過家鄉的映山紅了。但那一片花海，還有那些夕陽下的身影則銘刻在記憶中。

“等是有家歸未得，杜鵑休向耳邊啼”，在古代文人的內心世界里，總是把杜鵑花和杜鵑鳥當做是思鄉的意象。聽到杜鵑鳥的啼叫或是看到一簇杜鵑花就能引起無邊的思緒。李白在《宣城見杜鵑花》中寫道：“蜀國曾聞子規鳥，宣城又見杜鵑花。一叫一回腸一斷，三春三月憶三巴。”這是一種怎樣的肝腸寸斷啊！杜宇啼血的傳說賦予了杜鵑鳥綿延幾千年的悲苦意象，聲聲杜鵑啼鳴里，總是容易使人生起國愁家思，特別是對于那些正走在旅途上的人。然而杜鵑花呢？它又為什么要背負這種殘忍的意義呢？

“杜鵑花與鳥，怨艷兩何賒。疑是口中血，滴成枝上花。”杜鵑花的名字從何而來已不可考，或許是巧合，但總少不了后人的想象。是杜鵑鳥啼血染紅了杜鵑花，還是杜鵑花上生長有杜鵑鳥，誰成就了誰，我們無法知道，但它們共同的思鄉意象卻早已被文人騷客所認同。

這些年來，每到春天也會看到盛開的映山紅，掛在一尺來高的樹枝上供路人觀賞，卻再也沒有看到家鄉那樣大、那樣鮮的了，也未曾嘗過它的味道。前年去神農架，在神農頂看到了漫山遍野的高山杜鵑，遒勁地生長在巖石縫里，倒是有些家鄉映山紅的景致。遺憾的是還未到花開的季節，便無緣一見花滿枝頭的勝景。也不知道何年才能看到一如家鄉盛開的映山紅了。

再看樓下的杜鵑花時，好像也不怎么鮮艷了。腦海里總是有著一大片紅紫色的花海。

我更想念家鄉的映山紅了。

（責任編輯 高云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