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白毛

◎陳漢南

鄧白毛

◎陳漢南

鄧白毛在開州是個人物，其實也不算好大個人物，他是開州川劇團的團長。不當團長后，他喜歡上了廣場交誼舞。他對跳交誼舞很重視，不像有的人，踏雙拖鞋，掛件汗衫就來了。他是一定要洗澡的，一定要換衣服的，還必須得嚼口香糖。

鄧白毛跳舞，對衣服也很講究。他喜歡穿一身的白，白襯衣，白皮鞋，白西褲上掛一根黑色的吊帶，就成了裝飾。他的頭發也是雪白的，沒有一絲雜色。人們當著面叫他鄧團長，背后卻叫他鄧白毛。他也不生氣，覺得很符合他的實際。

鄧白毛當團長多年，慢三、快四、探戈都跳得有板有眼。他的舞伴都是比他年輕得多的中年女人，那些像他一樣退了休的老太婆，他是不請的，用他的話說是資源不能浪費。

有段時間，鄧白毛突然不來了，廣場上就像失去了靈魂一樣，人們早已習慣了他的白色身影。中年女人們急不過，四處打探，終于得到了消息，原來是鄧白毛的老婆得了癌癥，他把舞戒了，陪他老婆去了重慶。聽到的人就是一陣感嘆，說鄧白毛不僅儒雅有風度，對老婆還情深意長。最后，得出結論，如果能嫁鄧白毛，也不枉做女人一場。

半年后，鄧白毛回來了，還是那一身特別的白，只是臉色略顯疲憊，白發還是一絲不亂。他一出現，就在廣場上引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幾個中年女人把他迎住，說：“哎呀呀，鄧老師，你好久不來了喲，可把我們想死了。”

鄧白毛微笑著點頭，很紳士地牽著個女人，隨著輕快的音樂劃進了廣場舞池。這時，幾個老女人也看見了鄧白毛，對著他舞動的背影指指點點，撅著嘴，說：“真他媽的不是東西，狼心狗肺。”

那幾個中年女人聽到了罵聲，大度地笑，覺得是老女人在嫉妒，不搭腔，眼睛追隨著鄧白毛翩翩的舞姿，等待著輪到自己上場。

一曲終了，鄧白毛和舞伴親親熱熱地回到場邊，有個老女人故意提高聲音說：“老娘活了六十多年了，還沒見過這樣的東西，婆娘的追悼會不參加，卻跑到這里來，摟著個女人跳舞。”

顯然，這是故意說給鄧白毛聽的。鄧白毛聽到了，周圍的幾個女人也聽到了。恰在此時，音樂再次響起，一個女人跟著鄧白毛遲遲疑疑地進了舞池，猶猶豫豫地把左手搭在了鄧白毛的右肩上，她立刻就感到一只溫柔的手摟住了自己的腰，走了幾步，卻心不在焉，問：“她說的是真的？”

鄧白毛微微一笑，說：“是真的。這個時候，聚仙樓，我老婆的追悼會正在進行。”

中年女人愣了一秒鐘，像甩掉怪物一樣甩掉了鄧白毛，跑出了舞池。

鄧白毛有些尷尬，他自嘲地搖搖頭，站在黑壓壓的舞蹈人群中，像一只孤獨的白鶴。不過，很快，他就隨著音樂，獨自一人旋轉了起來。可是，沒有人知道，他是在完成老婆最后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