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尋遺夢

◎葉 俊

千尋遺夢

◎葉 俊

我在這個不知名的地方睡著，仿佛有一千年了吧。一千年里，我總是隨著真武大帝無盡地輪回……

一

忘記了是在哪朝哪代的哪一年，一天，我總算睡醒了。睜開雙眼，我看到山下清澈的澗水，周圍古木參天、香風舒骨。從此，我便愛上了這個世界，這個人類的世界。

我是一只鳳，一只被能工巧匠們精心雕刻在劍河橋上的石鳳。

我問真武，憑借我的道法，能不能投胎做人。

大帝不語。半晌，他道：“再輪回一千年，你就可以成仙了，你難道要半途而廢么？”

“不！我才不要做仙呢！我要做人，我要享受人類的生活。”

“唉……”大帝嘆了口氣，“去吧，你去吧！”

于是，我振翅，飛下了劍河橋。不容我多想，大帝一掌把我扇到了奈何橋，我——終于可以做人了!

二

永樂十年，均州縣城。

“哇……哇……”

嬰兒的長啼劃破了寧靜的夜空。柳莊張燈結彩，時隔十五年之后，柳家屋頂上再一次紅光籠罩，久久不散。

原來，柳家又出生了一名女嬰。柳青兒，柳家15歲的長子，也就是新生兒的哥哥，此時卻縮在一旁，恐懼地看著來來往往賀喜的人群。

“青兒，快過來，看看你妹妹阿鳳。”柳夫人喚著，一臉的喜氣。

“不！娘，我不能去看她！”青兒低聲說，“娘，你知道的，我有先知的能力。我預言，我將會給妹妹帶來不幸……”

“什么？小孩子家，別胡說！”柳夫人趕緊捂住了青兒的嘴。

三

仿佛是做了一場冗長的夢，不知過了多久，當我迷迷糊糊地醒來，我看見哥坐在身旁，表情復雜地看著我。

“哥！是你？”我低聲喊著，不明白哥哥究竟是怎么了。

“鳳兒乖，今天是你七歲生日，哥帶你出去玩好不好？”哥溫柔地問我，可我卻明顯看到他眼中的迷茫。

我喜歡哥，從小就喜歡。雖然他不漂亮，也不帥氣——因為他額頭上那塊龍形胎記，如同我手腕上的鳳爪印子。

我記得，那是永樂十七年。那天，哥領著我游遍了均州的八大景觀，那是我最開心、最幸福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哥陪著我也很開心，可我始終無法理解他眼里時隱時現的那一絲蒼涼。

哥帶著我，乘著小舟泛游江上。我分明聽見槳櫓劃水的汩汩的聲響，歡快而跳躍；江水豐滿了不少，已經能卷起浪花輕拍船身了，水珠濺在臉上，一陣清新的涼意。江中的小渚顯得更加孤寂，很快便消失在漸漸滋滿的江水里；但仍有興致不減的老翁將小舟泊在渚邊垂釣，怡然而自得。

從舟上下來，仰望四周的山嶺，只見杜鵑花星星點點，鳥兒清脆地試著嗓音，稀稀疏疏的草叢里偶有頑皮的蛐蛐兒響亮的歌聲，一切都如此自然、淳樸。

“鳳兒，你記著：不論以后哥怎樣，你千萬不要為了哥上武當山，千萬不要！”猛然間，哥將我從陶醉中喚醒。

“為什么？”我很奇怪，甚至掃興。可我想，哥是愛我的，他一定有什么瞞著我。

哥只是漠然地朝我身后某個地方指了下。然后，我就看到官府有人在貼告示。原來是朝廷要招人修凈樂宮，凡均州20歲以上的健康男子都要去，否則，滿門抄斬。

“哥，你也要去修凈樂宮嗎？”我問。

“嗯，是的。”哥一臉凝重。

“啊？”我呆了。

我記得，媽媽曾告訴過我，我和哥是同一天同一個時辰生下來的，他只是比我提前十五年降生罷了。永樂十七年，我七歲，哥恰好二十二歲，他要去修凈樂宮了。可是，哥，你知道嗎，我有多么不舍啊！

哥終究還是被官府帶走了，盡管柳家從未少給官府銀兩。

哥走了，我每天都去蓮池落雁、滄浪綠水、淮陰古渡、龍山煙雨、方山晴雪、黃峰晚翠、東樓望月、天柱曉晴、凈樂書院、平沙落雁以及哥以前帶我去過的任何地方，幻想著哥總在我身邊陪伴著我的情景。

四

我想哥，想知道哥在凈樂宮過得好不好。

耐不住我的糾纏，娘終于同意了。按娘的吩咐，我帶著足夠的銀兩，買通了看守的官員，如愿以償地見著了哥。哥瘦了，也黑了。

“哥……”我憐惜地撲到他懷里。

“妹妹，我……”哥一臉苦笑。

這次，哥告訴了我他的故事。

“我本是五龍山青龍，因偷下凡界被真武大帝發現，這是他對我的懲罰。我將終身在此為他的父親——凈樂國王修筑凈樂宮。”

“不！不……”我灑淚奔了出去，耳邊卻回蕩著哥的叮囑：“鳳兒，不要上武當山！你不能去啊！”

可我要上武當山，我要為哥求情。于是，我開始了我的旅途。一番奔波，我終于來到了劍河橋。這座橋是那么精致，唯一的遺憾就是這橋上只有一條龍，卻沒有鳳。

五

我登上了金頂，耳邊響起了武當山特有的道家音樂，飄渺、空靈，宛若仙境。可是一個聲音卻把我從仙境里喚了回來：“你來了？鳳兒，我等了你七年！”

“你？你是誰呀？你認識我？”我四處張望，沒人!

“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真武大帝？你？求你了大帝，不要讓我哥再受苦受累了！”我猛地跪下，突然之間淚流滿面。

“可以。但是，你要從南巖跳下，從頭開始，在劍河橋上好好地當你的石鳳。”

我終于明白，哥為什么不要我上武當山了。他是那么愛我，唯恐我死去，才阻止我上武當山啊。可是哥，我也愛你呀，我寧愿為你死去，也不愿看到你受苦受累！

我縱身，從龍頭香跳下……

我在一個不知名的地方睡著。每過一段時間，都會有人很輕很柔地撫摸我，為我拂去灰塵，我好開心好舒服……

（作者單位：荊州日報社）

(責任編輯 陳天賜)

葉俊，男，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期出生于水都丹江口市，2011年畢業于湖北省荊州市長江大學文學院，現供職于荊州日報社文化評論部。作品散見于《散文詩》《山東文學》《劍南文學》《青年記者》《當代散文》《長江大學報》等報刊雜志，出版有《煙雨任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