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國

著名的美籍華裔物理學家任之恭博士(1906-1995),是山西省沁源縣河西村人。1986年5月,他偕夫人陶葆檉女士、女兒任峻瑞博士回沁源縣尋根謁祖。在父老鄉親的簇擁下,他在出生地當場發表演講:“……沁源縣在抗戰中犧牲了幾千人,沒有出過一個漢奸!我們每個人都為此感到驕傲和自豪!熱愛和平,不畏強暴,寧死不屈,捍衛正義,這就是我們中國人的骨氣,中華民族的‘靈魂!”
1926年,任之恭第一次赴美國深造,于1931年在哈佛大學獲得了物理學哲學博士學位。1933年回國在大學執教。抗戰時期,他在國立西南聯合大學工作,任物理學和電機工程教授,清華無線電研究所所長。抗戰勝利后,任之恭第二次赴美,于1955年加入美國籍。他先在哈佛大學,后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應用物理實驗室從事微波波譜研究,并任該實驗室研究中心副主任,直至1974年退休。任之恭在自己的研究領域里作出了許多先驅性的貢獻,“是中國現代電子學的一位偉大先驅和奠基人”(周培源語)。
出于狹隘的種族偏見和所謂的“國家利益”,美國特務機構一直對華裔科學家持懷疑或敵視態度,千方百計地進行監視、調查、騷擾,甚至羅織罪名橫加迫害。任之恭就不止一次遭到這樣的“待遇”。在美國特工面前,他堅持正義,大義凜然,巧妙應對,一次次挫敗了特工的陰謀,表現了中華民族的骨氣和“靈魂”!
不怕威脅,參加反戰示威
任之恭到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應用物理實驗室后的許多年里,一直是主要專業人員中的唯一華裔。雖然他擁有一個接觸保密文件的許可證,但從來沒有做過任何保密研究。1965年美國出兵越南后,全國各地紛紛掀起反對越戰的示威浪潮。愛好和平的任之恭迅速亮出自己的政治觀點:堅決反對侵越戰爭!平時在許多場合,他公然將著名的“和平紐扣”系在夾克衫翻領上亮相。首都華盛頓爆發反戰示威,他只要有機會就一定參加。1976年10月21日,他攜女兒峻玲、峻瑞,投入10萬反戰示威者匯成的洪流,到五角大樓與軍警對壘,高喊“讓士兵回家”等口號。1969年11月15日,美國政府頒布第二次禁止反戰令,結果爆發聲勢更加浩大的示威抗議活動,有25萬人參加。任之恭一家不僅為18名示威學生提供了食宿,他還親自開車帶領分乘4輛車的示威者前往華盛頓紀念碑進行抗議、講演,晚上全體回到任家,妻子陶葆檉為大家準備可口的飯菜。
實驗室的人員同社會上一樣,也分化成主戰的“鷹派”和主和的“鴿派”,平時難免發生爭論,任之恭當然是“鷹派”的對立面。于是,任之恭受到警告:“你的政治態度對你在應用物理實驗室的‘政治地位起了嚴重的反作用。”任之恭不以為然,依然是“我行我素”。他在自己的著作中明確說:“美國在越南打了一場戰爭,聲稱這樣做對它的國家安全是絕對必要的,我覺得這種說法不能接受。因為越南是一個小國家,在地球上幾乎正好在美國的另一端,越南的南北方沖突,共產主義和非共產主義之間的沖突,似乎不干美國的事。我只能相信美國是在行使帝國主義的霸權,干涉別國的內部事務。美國政府的這些行為,我是極度反感的。”
有一次,一個特工同任之恭“談話”之后,竟送給任一本恩格斯的著作《論殖民主義》,意在試探任的態度和反應。任之恭泰然自若,不予理睬;特工自討沒趣,灰溜溜地走了。
言正詞嚴,拒絕收集情報
任之恭經常應邀參加一些國際性的科技會議;當這些會議可能有蘇聯、東歐國家或中國的代表參加時,特工們就找上門來了。他們花言巧語,鼓動任之恭幫助他們收集情報。任之恭斬釘截鐵地說:“作為一個正直的科學家,我絕對完全拒絕參加任何情報收集活動!”
有一次,任之恭到中國講學返回美國后,美國國家安全局(NSA)一名特工找到他聯系,說要安排一次“會面”,向他“詢問”一些問題,并說打算將他的談話內容記錄下來,還要求他在記錄上簽字。任之恭一聽,內心有些疑惑和不安:NSA的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于是,連忙請教法律顧問,此事如何應付才好。法律顧問建議說:“會面時你帶上自己的錄音機,錄下全部問答內容,并且不要在他們的記錄上簽字。”任之恭依計而行,同特工一見面就說:“談話是可以的,但依照法律我有權對談話過程錄音,我一定要這樣做!”特工沒想到任之恭會來這一手,一下子顯得不知所措,急忙離開房間去給上司打電話。回來時,特工對任之恭說:“我的上級不允許對談話錄音。”任之恭干脆地說:“那么我們就沒法談了!”結果,這次談話就取消了。
正氣凜然,怒斥特工賄賂
中美關系正常化的前幾年,美國中央情報局(CIA)等機構一直想通過任之恭的關系,對中國大陸科學家進行收買和策反。其時任之恭已從美國物理學會會員升為理事,并當選為華盛頓科學院院士。而臺灣的“中央研究院”早在1962年就將任之恭選為院士,并曾經邀請他到臺灣講學。特工們相信,任之恭經過做“工作”一定會為他們辦事的。
那是在上世紀60年代后期,任之恭在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授課。一天,來了個特工跟他套近乎:“你好,尊敬的任教授!聽說你準備到日本東京去參加一次國際會議?”任之恭回答:“不錯。你的消息很靈通。”“你跟中國物理學家×××是好朋友吧?”“我們的友誼已經持續多年了。”
特工亮出“底牌”:“×××這次也會參加會議,我們想跟他交個朋友。”接著,特工對任之恭勾畫了為了達到此目的所要采取的復雜步驟:任之恭抵達東京機場后,要找某個人;而那個人會提前坐在候機室的椅子上等候,手里拿著一份特定的報紙;接近他時,要用“溫斯頓”這個名字稱呼他;接上頭以后,“溫斯頓”會給任之恭進一步的指示……
特工看見任之恭饒有興味地聽他布置,以為已經動心,立即掏出一本支票簿,遞給任之恭一張空白支票說:“錢數嘛,你就自己填吧!事成之后還有報酬……”
望著特工那副嘴臉,任之恭胸中立即燃燒起憤怒的火焰,恐懼和震驚互相交織,感到自己的正直清白遭到從未有過的巨大侮辱!他忽地站起來,重重地拍著桌子,厲聲叱責那個特工:“你這個無恥的家伙!想收買我去干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夢想!你立刻從我的辦公室滾出去!”endprint
特工不敢直視任之恭的怒容,什么話也沒敢說,收起支票很順從地走了。
類似的“接觸”還有幾次。盡管特工們的花樣不斷翻新,但都碰了一鼻子灰。他們意在勸說中國科學家叛逃或以某種方式為美國政府謀利的種種陰謀,終究未能得逞。
沖破障礙,成功組團訪華
為了推動中美科技文化交流,并為中國現代化建設作些貢獻,在兩國尚未正式建立外交關系的時候,任之恭和原籍福建的流體力學專家林家翹教授就議論、策劃組織一個學者團體訪問中國。這在當時,確實是一個驚人的舉措。科技界的華僑華人雖然思念和向往中國,也渴望中美開展科技交流合作,但在當時疑慮還是不少:有的怕辦不好出入境手續,有的怕連累在臺灣的親戚,有的怕國內正處“文革”,接待困難,安全難以保證……但是,任之恭和林家翹不怕任何危險,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經過多次討論和商談,終于聯絡了12位專家教授,正式組成“美籍中國學者參觀團”,準備在1972年6月進入中國。
消息傳開后,美國特工就在暗中搗亂開了。有個成員收到童年好友發自北京的信,警告他說:“你千萬不要到中國來,否則你就會成為共產黨專政斗爭的對象,挨批斗是輕的,說不定還會蹲監獄呢!”他和家人一看信,頓時深感不安,仿佛心上壓了一塊大石頭。另一位成員也收到一封中國來信,是與他關系密切的一位教授寫來的,語氣十分懇切誠摯,對他提出忠告:“作為你的老朋友,我堅決反對你的中國之行,這是為你的安全考慮提出的。”
這些旨在阻止美籍中國學者訪華的信件來得太“及時”了。任之恭和林家翹感到蹊蹺,于是對那些信件作了仔細研究,結果發現有兩點可疑之處:第一,信封上的郵戳與平時收到的中國信件郵戳有細微不同;第二,來信是用一種當時非常新的IBM打字機打印出來的,而當時中國大陸知識分子家庭根本不可能擁有如此先進的“舶來品”。顯然,這些信件是某些對中國不友好的人偽造的。
揭穿了特工們的詭計,任之恭更堅定了去大陸的信心。由12名學者和家屬組成的“美籍中國學者參觀團”一行27人,沖破了重重障礙,毅然踏上了回故鄉之路。他們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駐加拿大大使館辦理了另紙簽證。當時獲悉臺灣特務機構也準備采取恐怖手段阻撓這次行動,為安全起見,參觀團分成4個小組,分別從大西洋航線和太平洋航線飛往香港。1972年6月27日,全部成員在九龍金門酒店會集,6月28日,自九龍乘列車進入闊別多年一直魂牽夢繞的中國大陸。
7月14日晚,周恩來總理在人民大會堂接見了以任之恭為團長、林家翹為副團長的“美籍中國學者參觀團”全體成員。一見面,周總理就表示熱烈歡迎:“這一次,12位教授和家人進行了勇敢的返鄉旅行;下次,每個人會帶12位或更多的開路人來中國。這個過程,將無限地持續下去!”
堅冰終于打破,航道已經開通。此后,任之恭先后10余次來華訪問、講學和交流,并被清華大學、中國科技大學、成都科技大學、山西大學和上海工業大學授予榮譽教授。鄧小平同志在一次會見包括任之恭在內的華裔科學家時說:“我們在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做了不少事情,付出了中華民族的知識和勞動,今天已取得了第一步成果。這里包含著海外的親人和朋友提供的知識和勞動。”
在談及如何對付美國特工的糾纏和騷擾時,任之恭曾說:“我堅信對付這些處境的唯一辦法,就是徹頭徹尾始終如一的光明磊落,直截了當。”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