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晉商的人力頂身股

張舒+張正明

清代晉商實施的人力頂身股，對晉商商號、票號的發展起到了非常積極的作用。

一

晉商人力頂身股，又稱頂生意者?；緝群褪菓{勞動力可以占有企業的股份，與投資方一樣參與企業利潤的分紅。

晉商人力頂身股，是在伙計制基礎上產生的?；镉嬛圃诿鞔鷷x商中較盛行。明人沈思孝說：“其合伙而商者，名曰伙計，一人出本，眾伙而商之，雖不誓而無私藏?！廊水a者，但數其大小伙計若干，則數十百萬產，可屈指矣！”（《晉錄》又見王士性《廣志繹》）這就是說，伙計制是一人（或多人）出資，眾人出力（經營）的一種經商關系，對出力（經營）者稱伙計。出資與出力者之間的關系，全憑誠實信用，做到“雖不誓而無私藏”，故而估人資產多少時，只要數其伙計多少即可知。也就是說，伙計數量越多者，說明其資產越多，投資額越大。

這種建立在誠信基礎上的伙計制，其道德要求精神層面強調自我約束。咸豐《汾陽縣志》卷一雜識載：清代汾陽人崔崇岸“以賣絲為業，往來張垣、云中，一歲折閱十余金，其主人有怨言，崔恚憤，以刃自剖其腹，腸出數寸，氣垂絕，曰：吾拙于貿易，致虧主人資，我實有愧，故不欲生”。這種勞資雙方的經商關系，不同于西方強調契約關系。莎士比亞《威尼斯商人》中夏洛克向未能如期還債人安東尼奧，要按契約割其身上一磅肉的故事，充分說明東西方的不同文化。

不難看出，伙計制已初步形成出資者與出力者（經營者）以誠信為基礎的合作經商關系，從而為出資者與人力頂身股制合作形成的新的股份制的產生，奠定了基礎，創造了條件。

二

清代晉商的股份制，又稱股俸、股本。股份有正本、副本之分和銀股、身股之別。正本即財東的合約投資，每股幾千兩到一萬兩不等，但沒有股息； 副本又稱護本，是財東除正本外又存放商號或票號的資本，也有財東、經理等人力頂股者由紅利中提留存入商號或票號的資本，只得利息，不分紅，但不能隨意提取。銀股，即財東投入商號或票號的資本；身股，即不繳納資本而以人力頂一定數額的股額，可按股額參加分紅。清人徐珂說：“出資者為銀股，出力者為身股”。（《清稗類鈔》農商類）

銀股所有者，在商號或票號享有永久利益，可以父死子繼，夫死妻繼，并對商號或票號的盈虧負無限責任。銀股可以在一定的時間內抽出、補進或增加新的股東。

身股只參加分紅，不負責商號或票號的虧賠責任。身股數額各商號、票號都有具體規定，一般來說經理可頂一分（每股為一分，或稱一俸），但也有例外頂一分二三厘的，伙友以人力頂身股最初不過二厘，然后每逢賬期（即分紅期，光緒年以前五年為一賬期，此后一般是四年，也有三年的）可增加一二厘，增至一股為止，稱“全份”。頂身股者，每年可按其所頂股份數額提前支取一定數量的“支使銀”，又稱“應支銀”。應支額股多者四五百兩，少則一二百兩，分四季支用，到賬期分紅時，從應得紅利內扣除，上至經理，下至伙友，一視同仁。沒有頂身股者，則按年支給薪金，大致最初一二十兩，以后按成績優劣逐年增加，有十余年歷史者年薪可達七八十兩到一百兩。學徒也有薪水，最初年薪七八兩，以后按成績逐年增加，到十多兩為止。據統計，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協成乾票號頂身股者為32人，未能頂身股者56人，頂身股者占員工總數的36%。

對頂身股者各商號、票號在其死后仍給一定的優惠，即在一定時間內仍可參加分紅，稱“故身股”，大致經理故后可享受8年，頂身股八九厘不足一分者可享受6年，頂身股六七厘者可享受五年，頂身股四五厘者享受四年，頂身股三四厘者享受三年，頂身股一二厘者享受二年。對本號有特大貢獻者，可再增一二個賬期的分紅。

銀身股的比例，開初大致是銀三身二。但漸生變化，甚至身股超過銀股。如大德通票號，光緒十五年（1889年）銀股為29.7分（俸），身股為9.7分（俸），身股占全部股分的15.48%。到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銀股為20分（俸），身股為23.95分（俸），身股已占全部股分的53.58%。

凡伙友以人力頂身股者，一般須在號上有三個賬期的歷史（十多年），工作勤奮，有業績，無過失時，由經理向財東推薦，財東認可，然后將姓名，所頂身股數額記入“萬金賬”，才算正式頂上人力身股。頂身股后倘若有越規行為，重大情節者開除出號并賠償損失。如屬小節情有可原者，則酌量處分，減少其身股數額。

除了萬金賬，合約、號規也保障了頂身股制的實施，從而使人力頂身股制走向了制度化。如同治十二年（1873年）志成信綢緞莊合約稱（載《山西票號史料》增訂本，山西經濟出版社2004年）：

立合同員侖同管事伙友孔憲仁、馬應彪等，情因志成信生意開設，歷年已久，號體屢露，參差不齊。 今東伙共同議定明白，業已復行操作，從此原日舊東有減退增加，另有新添東家，有入本賬 逐一可考，字號仍系志成信，設立太谷城內西街，以發賣蘇廣綢緞雜貨為生涯，共計正東名下本銀二萬四千兩，依每二千兩作為銀股一俸，統計共銀股十七俸。眾伙身股，另立于后。自立之后，務要同心協力，以追管晏圣明之遺風，矢公矢面，而重永遠無弊之事業，。日后蒙天賜福，按人銀俸股均分。倘有不公不法，積極肥己者，逐出號外。照此一樣，立寫二十一張，鋪中公存一張，以為永遠存證。恐口難憑，立合同為證。

茲將人銀俸股開列于后（略）

同治十二年正月 日 谷邑志成信公記

號規，是晉商商號、票號業務經營、人事的規章制度，其中對涉及身股事務也作了規定。如大德通票號光緒十四年（1888年）號規規定：“各頂身力，每年應支：一俸者以一百五十兩，九厘以一百三十一兩，八厘以一百二十兩，七厘以一百一十兩，六厘以一百兩， 五百以九十兩，三厘以八十兩，二厘以七十兩， 一厘以六十兩，每年春冬兩標下支，除應支外，分文不準多支。”

三

清代晉商人力頂身股，已經具備人力資本的基本屬性。人力資本的理論興起于20世紀五六十年代，但理論研究可追溯到18世紀，代表人物是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奠基人亞當·斯密，他在《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一書中把資本劃分為固定資本和流動資本，在固定資本中包含“社會上一切人們學到的有用才能”，即把人們學習所獲得的知識和才能看作是一種資本。20世紀美國經濟學者舒爾茨在《論人力資本投資》一書中，則將資本劃分為“人力資本”與“物力資本”兩部分，明確提出了“人力資本概念”，認為由于人力資本要素的存在，促成了經濟更大幅度的增長。清代晉商所實施的人力頂身股，正是人力資本的踐行，體現了人力資本的性質?？梢哉f，完全具備人力資本的基本屬性。

清代晉商人力頂身股的意義與作用：

體現了人力資本的部分產權性質。實物資本是以貨幣或實物形式投入企業的資本，人力資本是以勞動者體力和智力為形式投入企業的資本。傳統的企業形式，是實物資本擁有企業的全部產權，經理與員工都是雇傭勞動者，以勞動獲取報酬。清代晉商的人力頂身股分，盡管財東（物力投資方）對企業仍然負無限責任，對企業具有所有權、處分權、新增價值索取權。但是，以人力頂身股者也獲得了新增價值索取權和從紅利中投入企業部分護本金，即護本權。身股享有的知識、技能、經驗已經成為與銀股一樣，具有增值力的資本——人力資本。因此，清代晉商以人力頂身股者，已獲得了企業的有限的部分產權。

協調了勞資關系。由于人力頂身股者獲得了企業新增利潤索取權，使本身的利益與企業的利益綁在了一起，從而調動了這些員工的工作積極性，形成了資方與勞方上下一心、同心同德、同舟共濟的關系。正如近代學者陸國香所說“資本家出錢，勞動者出力，一經獲利，平等分配，以是經理、伙友，莫不殫心盡力，視營業盛衰，為切己之利害”（《山西票號之昔》《民族雜志》1936年4卷3號）。由于勞資關系協調，員工以企業興衰為已任，以致有“薪金百兩是外人，身股一厘自己人”之說。

建立了良好的員工激勵機制。清代晉商的人力頂身股是對員工能力、貢獻、成就的認可，激發著員工的工作積極性。由于頂身股回報率高，故而員工都努力工作，以爭取能頂上多的身股為榮。以大德通票號為例：光緒十五年（1889年）共獲利潤24723兩，每股分紅850兩；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共獲利743545兩，每股分紅17000兩，身股者所獲利遠遠超過薪金員工收入的數十甚至數百倍。頂身股者還能享受“應支”與“故身股”，即每年可提前支取賬期紅利中部分銀兩，以解決平時家中用銀。而故身股又解決了一旦身故的后顧之憂。在晉商商號和票號中身股等級通常分為19級，不同等級層次，又為員工的上升提供了大的空間，由于晉商實施區別優次，優者可破格增加股份原則，因而激發著員工的上進心。如晉商程大培曾與妻子商量兒子程清泮的前途，妻子主張走科舉士的道路，大培認為經商收益高，而做官收入低，做官要高收入就得當貪官。后來清泮學商，經過努力，最后當上了日升昌掌柜。以致有“生兒不是雷、毛二人，也是程清泮”之說（雷氏、毛氏曾任日升昌大掌柜、二掌柜）。

培養了員工人才隊伍。清代晉商為了實施人力頂身股制，很重視對員工的培養，以形成人才隊伍。為保證頂身股者人才合格，晉商對學徒的選擇有嚴格要求，如入號時須有保薦人，要查清三代、本人履歷。入號后要進行嚴格的業務培訓、道德教育，三年學徒合格后方能出徒。業務培訓內容包括打算盤、背平碼、抄信稿、練寫信、記賬等。道德方面，要求重信用、除虛偽、節情欲、敦品行、貴忠誠、鄙利已、奉博愛、薄嫉恨、喜辛苦、戒奢華等。培訓后，再測其實際工作能力與道德品質：如遠則易欺，遠使以觀其志；近則易狎，近使以觀其敬；煩則難理，煩使以觀其能；卒則難辨，卒問以觀其智；急則易爽，急期以觀其信；財則易貪，委財以觀其仁；危則易變，告危以觀其節；久則易情，班期二年以觀其則；雜處易淫，派往繁華以觀其色。經測驗其人確實可用后，由總號分派各分號任事。晉商經過上述培養鍛煉，造就了一批批經營人才，從而為這些人才能頂上身股創造了條件。

當然，清代晉商人力頂身股制仍然存在著許多缺陷，如地域觀念、論資排輩等。但不可否認，在當時確是一種進步的理念和做法。至今仍有著重要的現實意義和可借鑒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