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德國式節(jié)約”

押沙龍

我們懷著莫名的恐懼感，一口一口地吃掉了盤子里東西，沒敢剩下一點。

德國人對食物特別節(jié)省，不容忍有任何浪費。這個性格特點很有名，網(wǎng)上還流傳過小段子，說有人在德國不把盤子里的食物吃完，結(jié)果被警察抓走了。這是瞎說，德國人雖然節(jié)儉，但終究不是神經(jīng)病，沒有警察會抓這個。不管怎么說吧，我一直認為節(jié)約食物是個巨大優(yōu)點——直到我到德國出差，碰到了托馬斯。

托馬斯在德國是個爛大街的名字，有點像中國課本里的“小明”，而漢斯就像中國課本里的“小剛”。小明負責(zé)接待我們，他吃飯的時候不光把盤子里所有東西吃光，有時候還要拿面包片擦擦盤子。這當(dāng)然是很好的事情。但是接下來他就會盯著你，炯炯有神地把每一塊肉、每一塊土豆送進你的喉嚨，目光中頗有嘉許之意。如果你膽敢把任何東西剩在盤子里，他臉上就會閃過高深莫測的表情。

后來聊天的時候，他還裝作不經(jīng)意地講起德國的戰(zhàn)爭年代。他的父母當(dāng)時完全吃不飽，饑寒交迫，經(jīng)過那樣的生活才會理解食物的珍貴。我本來也想講一下中國的1960年，后來想想又覺得對自己不利，才避開了這個話題。

我記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在慕尼黑吃豬肘子。看著端上來的盤子，我的心一下子沉下去了。盤子里趴著一塊碩大的豬肉，色澤金黃，看上去非常好吃，但讓我憂慮的是它的分量。放秤上量一量怕有兩三斤。而對面坐著節(jié)約天使小明，要知道他平時吃東西的樣子簡直就像給個棍兒就能出去要飯。我們不可能提著打包的肘子在慕尼黑游玩兒，這意味著我要吃光它。想到這么一大塊東西放在胃里的樣子，我就覺得惡心。

小明用起刀叉來靈活得出奇，不動聲色地就把肘子吃光了。他拿面包片擦了擦盤子放進嘴里吃掉，然后開始注視我們。那就吃吧。我吃啊吃，吃到2/3的時候，就出現(xiàn)了消沉情緒，而且想起來希特勒、戈培爾、希姆萊都是德國人。小明還說什么戰(zhàn)爭年代，第二次世界戰(zhàn)爭是從哪兒來的？再說你多大的塊頭我多大的塊頭？輕便點的秤怕都稱不出你的分量吧，真是的。

我有點記不清后來發(fā)生的事了，聊了些什么喝了些什么都不記得了，只記得最后我盯著小明凜然說：I am full。在同伴們的崇敬的目光中放下刀叉，那一瞬間我有點抗德小英雄卓婭和舒拉的感覺。

后來吧，回去的時候我們自己去的火車站。小明沒送我們，據(jù)他說家里忽然有事。

結(jié)果那趟旅行出了麻煩。我們都不懂德語。而德國火車廣播里的男播音員，不知道為什么說話的時候拖著長腔，抑揚頓挫，一副沾沾自喜的滿意樣子，好像他念的不是沿途車站，而是他前半生的性伴侶名單。結(jié)果我們聽得入神，就坐錯了站。等我們發(fā)現(xiàn)的時候，火車已經(jīng)把我們拉到一個陌生小鎮(zhèn)，要想返回烏爾姆，至少得等到下半夜才有火車。

我們到夜里開始饑腸轆轆，四處覓食，慌亂中進了一家飯店，進去才注意到周圍所有的客人都是老頭老太。我是說所有的！侍者是兩個六七十的老太，滿頭白發(fā)。我朋友喝了一碗據(jù)他說像康師傅調(diào)料煮的餃子皮湯，我吃了一碟燉的稀爛不知什么內(nèi)容的菜。

他們安安靜靜坐在那里，偶爾有點壓低聲音的交談。他們都和藹地看著我們。旁邊桌子上有人用干枯的手，聚精會神地調(diào)整著自己的假牙。周圍燭光搖曳，外面躺著一個陌生的小鎮(zhèn)。黑暗的街道上空無一人。這多像希區(qū)柯克電影里的鏡頭啊。我們懷著莫名的恐懼感，一口一口地吃掉了盤子里東西，沒敢剩下一點。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