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同：晚風拂柳笛聲殘

幽篁彈箏

人生猶似西山日，富貴終如瓦上霜

光緒六年的農歷九月二十日，秋日的天津城彌漫著涼潤的空氣，身為虔誠佛教徒的老進士李筱樓，不顧六十八歲的高齡，跪拜在家中佛堂內，雙目緊閉，神色凝重，在裊裊香霧中祈愿求福。

而就在此時，只見一只敏捷靈巧的喜鵲，口中銜著一根細長的松樹枝，輕盈地滑過碧空，飛入李家正房，與此同時，只聽得一聲喜人的啼哭響起，李筱樓的第三個兒子呱呱墜地了，這個讓李家眾人懸心幾日的嬰孩便是日后的李叔同。

初臨人世的李叔同，嗅到的第一縷空氣，是縈繞在身旁的淡淡佛香；聽到的第一個聲音，是父親那低潤舒緩的誦經(jīng)聲。

李筱樓是清同治四年進士，原為官吏部主事，后辭官，繼承父親李銳所經(jīng)營的鹽業(yè)與銀錢業(yè)，先后創(chuàng)辦“桐達”等幾家錢鋪，累積了豐厚家業(yè)，被人稱為“桐達李家”，亦為津門巨富。他心懷悲憫，一心向善，民間口口相傳，贊之為“李善人”。

晚年李筱樓虔心禮佛，家中時常往來誦經(jīng)拜懺的僧侶，尚年幼的李叔同難掩天性里的童真，好奇地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甚至跟年紀相仿的侄兒李圣章，拿起床罩裹在身上權當袈裟，口中念念有詞，扮和尚扮得像模像樣。

然而，在李叔同五歲那年，家里不僅突然多了許多和尚，還多了很多道士，出出進進的人群面露悲色，小叔同偷偷地窺探父親的房間，只聽聞屋內的幾個僧人，一遍又一遍地誦讀著《金剛經(jīng)》，而躺在床上的父親僅留給自己一張寧靜安詳?shù)哪槨?/p>

父親的離世，在李叔同眼中更多的是鐘磬齊鳴、佛音繞耳，仿佛生死毋需錐心泣血，不過是一場盛大佛事。

李叔同六歲那年，開始接受啟蒙教育。從《百孝圖》讀到《千家詩》，從《古文觀止》至《爾雅》，轉眼間，當年的孩童已長為皎皎少年。早慧如他，無數(shù)典籍日積月累變?yōu)楦怪薪?jīng)綸，可誰料到，在他風華正茂的十五歲那年，竟吟出了“人生猶似西山日，富貴終如瓦上霜”的詩句。

這般看清人世浮沉、生死榮辱的詩句下，究竟暗示著怎樣的一種人生？

花晨月夕，東渡扶桑

光緒二十四年，正值梁啟超與康有為的“戊戌變法”，李叔同贊同他們“老大中華非變法無以圖存”的主張，并私刻 “南海康君是吾師”一印，這顯然使其成為當局者的眼中釘。這一年的暮秋時分，19歲的李叔同被迫攜眷奉母離開天津，避禍于滬上。

最初那段上海的時光是煎熬的，接踵而來的打擊使李叔同喟嘆前路茫茫：百日維新如曇花一現(xiàn)，繼而鄉(xiāng)試不第，待到好不容易考入南洋公學，卻又因罷課風潮肄業(yè)。空有才華抱負的李叔同，卻只能一籌莫展。悲憤之下，年輕氣盛的李叔同轉而與歌郎名伶詩書唱和、藝事往還，也愛上戲臺里的唱念做打、繁弦急管，看到癡處，自己也難抑熱情，化作《白水灘》、《黃天霸》中的角兒，粉墨登場、酣暢淋漓。

而這還不算，最令李叔同懷念的，還要數(shù)在城南草堂的那段花晨月夕的日子。

那時的李叔同不過二十歲，正是青春洋溢的好年齡，他有幸結識了袁希濂、許幻園、蔡小香、張小樓，五人結金蘭之誼，號稱“天涯五友”。這五人年歲相當，意氣相投，吟詩作畫，做盡風雅，當真瀟灑無羈。

幸福的時光總是很短暫，李叔同的母親在他二十六歲那年永久地離開了他，李叔同安頓好妻兒，決定東渡日本，求取新知。

二十文章驚海內

李叔同在臨去日本前，留下了一首《金縷曲》：“恨年來絮飄萍泊，遮難回首。二十文章驚海內，畢竟空談何有？聽匣底蒼龍怒吼……”

此刻的叔同并未得知，他人生的一次高潮即將來臨。

在日本，鐘情戲劇的他，成立了中國第一個話劇團體“春柳社”，成為了中國話劇運動的先驅、中國話劇的奠基人，并在1907年組織了中國第一部話劇《茶花女》的上演。他在日本東京為國內賑災義演，其主演惟妙惟肖的茶花女被傳為佳話，開中國話劇先河；深諳音樂的他，又主編了中國第一本音樂雜志《音樂小雜志》，國內第一個用五線譜作曲的是他，最早在國內推廣西方鋼琴的也是他。

而身為東京美術學院的學生，李叔同是第一位編著《西方美術史》教材介紹西洋油畫的鼻祖，并成為首次在國內大膽采用裸體模特寫生、最早介紹《石膏模型用法》的“第一人”。

李叔同這一番令人目眩神迷的縱情演繹，成為他人生舞臺上最為絢爛的華麗演出。

華枝春滿，天心月圓

民國元年的杭州城， 丹桂香馥，秋意漸濃。歸國后的李叔同，步入了浙江兩級師范學校的講堂，教習圖畫和音樂。

民國七年，為尋覓另外一種人生，李叔同心生歸隱之意，選擇了杭州虎跑寺皈依佛門，從此，世上再無李叔同，只有苦心向佛的弘一法師。

精研律學，過午不食，弘揚佛法，普渡眾生。這樣一個凡事都做到盡善盡美的奇人，即使出家，也要做到極致，難怪他被佛門弟子奉為律宗第十一代世祖。

1942年，依舊是在一個蕭瑟的秋天，臥于病榻的弘一法師對弟子妙蓮法師說：“你在為我助念時，看到我眼里流淚，這不是留念人間，或掛念親人，而是在回憶我一生的憾事。”深感大限將至的弘一法師又索來筆紙，留下“悲欣交集”四個字的絕筆。

10月13日晚，在陋室板床上，弘一法師的眼角盛開出一朵晶瑩剔透的淚花，安詳圓寂，只留下傳奇的一生，恰似疏林晚鐘，在精神的時空中恒遠地回蕩……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