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銘
1 郭小亮和郭登父子倆見面從來都是橫眉豎眼。別人是在父愛中長大,郭小亮是在巴掌中長大的。長到十幾歲,郭家祖?zhèn)鞯摹芭F狻被蛟谛×辽眢w里蘇醒,郭家就更熱鬧了,三天一大吵,兩天一小吵,兩頭“牛”誰也不讓著誰。
這天,郭小亮心情極差,學(xué)校足球賽,本以為他們班必拿冠軍的,結(jié)果卻輸給了3班。郭小亮思前想后,將原因歸結(jié)為他爸爸遲遲沒給他買新球鞋。郭小亮沒好氣地回到家,看見老郭的備用工具包放在門口, 便狠狠地踹了一腳。他還不解氣,進屋后又給爸爸心愛的茶花澆了一碗白醋。
郭小亮歪躺在沙發(fā)上,盤算著怎么跟爸爸找茬,左等右等不見爸爸回來。直到8點多,爸爸的同事高叔叔急匆匆地趕來,說:“小亮,你爸爸維修工廠儀器的時候被高壓電擊中,現(xiàn)在在醫(yī)院搶救呢,快跟我去醫(yī)院看看你爸去!”
郭小亮剛邁出一步,又退了回來,說:“不去!”郭小亮的倔勁上來了。高叔叔跺跺腳,急匆匆地走了。
2 晚上,郭小亮盯著電視發(fā)了會兒呆,左思右想,忽然“噌”一聲站起來,抓起自行車鑰匙向醫(yī)院趕去。
半夜的馬路空空蕩蕩,郭小亮心里著急,腳下不自覺地蹬得飛快。過馬路時,眼看是紅燈,他也沒停下來,本以為半夜車少,沒什么問題,誰知道一輛卡車忽然就拐了過來,將他撞了個結(jié)實,身體在巨大的慣性作用下被拋到半空。
他的身體呈弓形高高飛起,接著,直直地下墜。郭小亮閉緊了眼,等待身體與水泥地撞擊的那一刻。
“奇怪,怎么一點都不疼?”郭小亮疑惑地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躺在一堆高大的麥垛上,面前一個男孩手握叉子,好奇地看著他,男孩的背后懸著一輪火紅的太陽。
郭小亮擦擦眼,覺得男孩的五官很熟悉,問:“這是哪兒?你是誰?”
“這是壩上村,我叫郭登,真奇怪,剛才麥垛上明明沒有人啊。”男孩上下打量郭小亮。郭小亮看見男孩胳膊肘上有一塊白色的斑點,他記得自己的老爹郭登在同樣的位置也有一塊,說是小時候被開水燙的。“不會吧,難道他是我爹郭登?”郭小亮心想。
郭小亮瞟了一眼悶聲站在旁邊的郭登,郭登比他矮半個頭,如果打架的話,自己保準贏。郭小亮心里忽然升起一個邪惡的想法:“平時沒少挨老爹巴掌,這次借機會欺負欺負少年老爹,豈不是很解氣?”
3 晚飯是南瓜野菜粥,郭登大口大口地吃著。郭小亮呢,用筷子在粥里劃拉著,把野菜和南瓜全都挑了出來,說:“不好吃,這野菜一股土味。南瓜,不愛吃。”郭登聽了,放下碗,握緊了拳頭,瞪著郭小亮。
郭登平時最討厭郭小亮挑食,郭小亮看郭登這摸樣,就知道他想打人了。郭登一晚上沒跟郭小亮說話,屋前屋后晃悠,一會兒喂羊,一會兒劈柴,看見郭小亮便低下頭,不理他。郭小亮轉(zhuǎn)悠半天,肚子餓了,悄悄摸到廚房想找點吃的。走到廚房門口,郭小亮便愣住了。
只見奶奶站在廚房里,把他剩的稀飯都喝了,連碗也舔得干干凈凈。晚飯時,奶奶沒怎么吃,還說不餓。郭小亮忽然覺得特別愧疚,低頭默默回到屋里。
這時,郭登正拿著一本破書,愁眉苦臉地做數(shù)學(xué)題。郭小亮瞅了一眼,小學(xué)四則運算而已,不是什么難題。
“嗯,先乘除后加減,括號里的優(yōu)先,算完括號里的再算括號外的。”郭小亮指點郭登。
郭登抬頭崇拜地看了他一眼,不好意思地說:“你真厲害,你看看下面這道題,我怎么算都算不對。”
郭小亮正為晚飯的事內(nèi)疚,因此給郭登講得格外詳細。郭登見郭小亮給他講題這么有耐心很是感動。兩人從數(shù)學(xué)題又扯到一些玩樂的事情,烤螞蚱呀、打野雞呀、摸泥鰍呀,都是城市里長大的郭小亮聞所未聞的事情。
4 這天天沒亮,郭小亮就被郭登推醒了。
“走,抓野雞去!”郭登說。
郭小亮一聽,興奮地從床上跳了起來,他還沒見過野雞呢。
郭登說:“前幾天,我在西山山腳大松樹下的灌木叢里發(fā)現(xiàn)了一窩野雞。野雞領(lǐng)地性很強,不輕易挪窩。咱們晚上過去,它們保準在。”
去西山要走一條長長的山路。走了沒多久,郭小亮的興奮勁就沒了。到處黑漆漆的,不知名的鳥兒和青蛙“咕咕”地叫著。
“到了!”郭登說著,將早早準備好的網(wǎng)子掏出來,指揮郭小亮在野雞窩的前方布好機關(guān)。
“等會兒我在野雞窩后面趕,野雞就會向你這個方向沖。你看準了,等它們進入機關(guān),你 就把網(wǎng)收緊。”郭登告訴郭小亮。
郭登躡手躡腳繞到野雞窩后面,“哇”一聲怪叫,用一根老樹杈捅進雞窩里。忽然,他們看到遠處草叢中一個棕黃色的影子動來動去——像是野豬!
“快跑!野豬可不是好惹的!”郭登臉色大變,抓住郭小亮的手拔腿便跑。
郭小亮懵了,跟著郭登一頓狂奔,一不注意,腳下一個打滑,滾下了山坡。
郭小亮疼得額頭直冒汗:“我的腳,我的腳崴了,好疼!”
郭登脫下郭小亮的鞋襪,可不是,腳踝那里高高地腫了起來。
郭登想了想,走到郭小亮面前半蹲下來,說:“上來,我背你!”
郭小亮將信將疑地趴到郭登背上,郭登一使勁站了起來,將他往上托了托,穩(wěn)穩(wěn)地向山坡上走去。
“郭登,你累不?”
“不累!”郭登說,“比你還重的東西我都背過,周末我到礦上幫我爹干活,那一擔(dān)擔(dān)的煤才叫沉呢。”
難怪郭登打人那么疼,原來是自小練出來的。郭小亮想了想說:“郭登,你力氣這么大,以后有了小孩可不能隨便打,越打越笨!”
“我爹常說棍棒底下出孝子,娃娃不打不成器,怎么能不打呢?”郭登說。
郭小亮聽了有點生氣,低著頭,不再說話。這時,他才看見郭登腳上空空的,竟然沒有穿鞋。
“你沒穿鞋?!”郭小亮驚訝地問。
“舍不得穿,穿壞了沒錢買新的了。”郭登說。
“我好了,我自己下來走吧。”郭小亮從郭登背上跳下來,腳剛著地就疼得齜牙咧嘴。
“別勉強了。”郭登又把郭小亮扶到背上。
5 白天上課時,郭小亮眼皮直打架,腦袋點得像不倒翁,郭登卻是一點都不困的樣子,認真地寫寫畫畫。
“你不困嗎?”郭小亮問。
“不困,不能白瞎了學(xué)費,好幾擔(dān)米呢。”郭登說,“我得好好學(xué),等考上高中,有了知識,咱家條件也能好點。”
郭小亮聽了有些心酸,現(xiàn)在的郭登還不知道,郭小亮的爺爺,也就是郭登的老爹在郭登14歲那年被困在礦井里了,因為這事,郭登初中沒讀完就輟了學(xué)。
“今天是幾號?”郭小亮問。“7月7號,怎么了?”郭登話音剛落,郭小亮便飛也似的跑了出去。
郭小亮記得爺爺就是在7月7號出事的!如果能及時趕到礦井,或許能避免事故的發(fā)生,爸爸的命運也會就此改變。
趕到礦上,工頭告訴郭小亮,他爺爺已經(jīng)下到井里去了。
“糟糕!”郭小亮拔腿便往礦井奔去。“嘿!小孩不能下去!”不顧大人的阻攔,郭小亮下到了井里,剛下去,只聽“轟”一聲巨響,頭頂井口的光芒驟然消失,遮天蔽日的黑暗直壓下來。
6 郭小亮再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在醫(yī)院里。爸爸郭登支著腦袋在他旁邊打瞌睡。
“爸,你回來了……你被高壓電擊中,沒事吧?”郭小亮問。
“僥幸不死,都是為了給你買東西加班害的!你這小子,半夜在馬路上亂跑什么?”郭登揚起手,想想郭小亮身體還沒痊愈,又放了下來。
郭小亮感到渾身酸痛,用兩手撐著身體從床上坐起來。他看到床邊放著一個大紙盒。郭小亮把紙盒拆開,里面放著一雙嶄新的球鞋,是最貴的牌子。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