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們都是父親

●苗藝

萬家燈火

因為我們都是父親

●苗藝

兩年前，趙明旭的兒子得了尿毒癥，靠每周兩次的血液透析維持生命。他心力交瘁，不到半年一頭的烏發白了大半。

兒子剛得病時，他領著兒子到各大醫院求醫問藥。那天，他慕名掛了邵瑞主任的門診——他可是遠近聞名的腎病專家。問診時，他把兒子的病歷和各項檢查報告遞給邵主任，邵主任看過之后淡然地說：“孩子的病情發展得很快，抓緊換腎，否則性命難保。”

趙明旭知道全國每年等待換腎的病人成千上萬，腎源卻寥若晨星。他焦急地問：“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邵主任搖搖頭。最后一點兒希望破滅了，絕望中，他脫口而出：“你不是專家嗎？”邵主任嘴角動了動，依舊淡然地說：“專家也不是神仙，專家只治病，不保命。”

就像突然引爆了一顆炸彈，趙明旭猛地從椅子上蹦了起來，一拳砸在桌子上，大聲喊道：“這不行，那不行，要你們這些專家干什么？”

當屋外的人們沖進屋里時，邵主任倦怠地倚坐在椅子上，一臉的無奈。而趙明旭竟像個孩子似的，蹲在地上絕望地號啕大哭。

那以后，他丟棄了一切幻想，一門心思地給兒子尋找腎源。可一年快過去了，始終沒有找到。

兒子的病一天天加重，出現了心衰癥狀，又住進了醫院。那天上午，兒子突然呼吸困難，醫生看后馬上對護士長說：“趕快送急救室，立刻給邵主任打電話。”

他護送兒子進了急救室，焦急地在外面等待著，可邵主任遲遲不見蹤影。時間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邵主任才匆匆走來。他無比憤怒，失控地喊道：“你怎么這么晚才來？你不知道我兒子快不行了嗎？你的醫德、良心呢？”

邵主任邁著匆匆的腳步，邊走邊說：“剛才我不在醫院，接到電話我以最快的速度趕來了。現在，我希望你能冷靜點兒。”

趙明旭怒氣沖沖地說：“急救室里躺著的要是你兒子，你能冷靜嗎？”

猛地，邵主任停下了腳步，緊緊盯著他，蒼白的臉頰劇烈顫抖著。趙明旭不禁有些心虛地往后退了一步。邵主任一字一句地說：“想救兒子嗎？要想，冷靜，閉嘴。”說完轉身走進了急救室。

搶救很成功。邵主任最后從急救室走出來，經過他身邊時，扭頭對他淡淡說了句：“幸運，這次算搶救過來了。”說完匆匆離開了。

第二天中午，趙明旭的電話響了，是醫院的護士，對方說：“54床家屬，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有腎源了，趕緊做準備吧。”他一時沒反應過來：“準備什么？”“準備腎移植。”

他一陣狂喜，幾乎要喊出來——兒子終于有救了。

醫院確定邵主任給兒子做手術。他聽了既高興，又害怕。邵主任醫術高，手術有保證；可他擔心邵主任心存芥蒂，手術時稍有怠慢，兒子就毀了。

手術那天，他憂心忡忡地把兒子從病房推進了手術室，忐忑不安地在外面等待。當主管醫生告訴他手術挺成功時，他終于長長出了口氣。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杞人憂天，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手術后，兒子排異反應非常強烈，高燒遲遲不退。盡管主管醫生對他說，這是正常現象，他心里仍沒底，趕忙去找邵主任。可是去了幾次都沒見著人，問其他醫生和護士，都說不知道。這時，一個可怕的念頭涌了出來——為了報復他，邵主任在手術時做了手腳，抑或由于疏忽手術失敗了，邵主任見事不好躲了起來。他越想越害怕，幾番斟酌，他決定去找院長。

院長聽完他的敘說，打電話把兩位副主任和護士長叫到辦公室。不想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雖然有排異，但情況還在正常范圍。他注意到一點，那就是院長根本沒有給邵主任打電話，看來醫院也是官官相護。這么一想他的情緒又激動起來，說：“你們說的我都不信，作為主刀的醫生，姓邵的為啥不敢來見我？”

倏地，一直坐在椅子上默不作聲的護士長站了起來，滿臉漲得通紅。“你、你……”護士長的聲音顫抖了，“你知道你兒子的腎源哪兒來的？是邵主任把他兒子的腎捐出來的。”

原來，搶救兒子的那天，邵主任是從事故現場趕回來的，他兒子死于那場交通事故。后來，邵主任強忍著悲傷，做完了他兒子的腎移植手術，之后就病倒了。

那天，趙明旭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院長辦公室的。

3天之后兒子從重癥監護室轉到了普通病房，一個星期后兒子可以下床走路了，各項指標都顯示正常。

這些日子他幾次去主任辦公室找邵主任，可總見不著他，后來護士長告訴他，邵主任參加了支援邊疆的醫療隊，兩天前就已經走了。他一聽著急了，趕緊讓護士長撥通邵主任的電話。電話通了，他剛一張嘴，聲音就哽住了：“你是個好人，以前是我對不起你。”說完，他泣不成聲。好一會兒，電話里傳來邵主任的聲音，依然是那么淡然平靜：“我理解你，因為我們都是父親。”

（潘光賢摘自《光明日報》2014年8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