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08年以來,劉鼎帶給人們一系列堪稱冷靜的創作;在以《劉鼎的商店》為主的許多作品中,他將情感上的動力轉換成一場嚴肅、精致的智識游戲 。從外邊看上去,這像是機制性的反身思考,但其中如連環套一般的結構突顯的卻是隨著智性布局而生的美感。將時間軸拉長來看,我們會發現劉鼎并沒有打算將之后的創作也收攏得如此規整。實際上,若我們對劉鼎創作中的言說和情緒進行一番審視,將會發現其創作與那些帶有反敘事性質的觀念主義兩邊有個相當不同的內在線索:他的創作往往透過對一個思考旅程的描述作為敘事動力,而后者更傾向于用聲明或者單詞對事物進行“還原”。在個展《華盛頓湖》中,幾個創作方向交疊在一起;與先前不同的是,藝術家這次并沒有將情感包裹在觀念的布局里,反而不吝于將個人情緒性的感受放在作品結構的前端,并從中拉出多個思考線索。
關于言說
劉鼎有一類的創作是將些生活中偶然遭遇的情景截取下來。這樣的作品展示的常是一些藝術上的體認,它們有時被直接書寫在作品中(《我寫下我的一些想法》〔2009〕),有時候則能夠在帶有劉鼎口吻的作品說明中找到。這種用圖像與獨白將其思緒凝結的方式一直是他相片文件的基調。本次個展的相片圖集《冒險者》便延續自這個線索。他搜集了許多六、七零年代人們于國內各個名勝景點拍照留念的照片;劉鼎式的所有權思索這次投注在一系列帶有集體無意識意味的影像上:影中人為了通過紀錄來擁有眼前的景色,常不惜冒險攀高,或運用類似“三突出”的美感原則追求風景在英雄腳下的樣子。在這類相片圖集的創作中,劉鼎的個人獨白幾乎都隨著作品說明而來。這些描述常常對應到具體的情境;其中一些類似的動機也會在長期性的考察里反復呈現,敘事性便牽連其中。
關于手法
在拉丁文“arte factum”中,它的“factum”指出了藝術活動和藝術品的深層關系。在這里,藝術品的本體意涵是:人們創造性活動中所留下的一些實證。這個從法律范圍借來的文字對認識劉鼎的生產工作而言甚為關鍵。在一系列與價值有關的思索中,劉鼎往往透過選取(select)和委派制作(delegate)來生產出他要的影像,這讓個人的獨白或對談里的吉光片羽有相對應的物證。《一件從王魯炎那里聽到的作品》(2012)便是劉鼎僅僅憑借口述,將一張保持在傳聞狀態的豐富文本再次轉繪為作品的工作。王魯炎告訴劉鼎的是一幅他自己收藏的畫作,這張在1978年就著床單畫出來的作品曾經短暫的掛在西單民主墻上。其筆觸透露星星畫會般的傷痕氣質和政治性上的強度,劉鼎聽到這件作品后便以臆測的方式委托制作出來,一件作品就此有了兩個靈魂。展場中,一前一后擺設的作品相互參照,藝術性就座落在交疊之處:它們之間模擬兩可的關系,以及在思維層面上散播開來的傳言、恐懼與幻想。
關于兩種現實主義
在08年的創作轉折之后,劉鼎這次可以說是首度讓其創作中關于情緒與感覺的部分成為其個展的重心:走進畫廊第一件作品《華盛頓湖》同樣呈現了那種傳言常有的感性素質──據劉鼎所說,這件作品開始于對事物沒有確切認識而引發的欲望與其投射。影像素材來自于華盛頓湖所見的白人中產階級的悠閑假期,值得注意的是,游艇與比基尼女組成了一個非特定而健美、浪漫化的資本主義的視覺形象。
這讓我們想到展場的另外一端,關于藝術家對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和其美學形式的著墨。劉鼎長期研究這個視覺習慣的深層邏輯。它以各種形象出現在我們周圍,譬如《證據》就告訴我們它如何在沒有被察覺的情況下部署于大家的視覺經驗中。而《一個信號》則是兩幅委托制作的繪畫;藝術家透過構圖及符號分析,進一步拆解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在中國所面臨的教條化的空洞格式。這種空洞恰恰在《華盛頓湖》那邊有個鏡像般的回應:如果西方語境下的資本主義現實主義指的是對商品世界的寫實描繪,那么,劉鼎版本中,帶著虛假性的資本主義現實主義則可以說是對應著《絕對關系》(2014)里呈現的中國社會主義風格的健美泳裝照。
關于感受
再一次,偶遇的情境經常是這些思緒的推手。《卡爾·馬克思在2013》與《報春花山的拐角》便是劉鼎在去年底受邀至倫敦進行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研究時的旅行偶得。前者的錄像部分展示他無意間逛到馬克思安葬處的經歷,包括幾個中國共產黨員在墓園間的宣誓,以及持手機的劉鼎就刪除影片的要求與之爭執的過程。而被放在紀錄影片一旁的是兩份照片文件,一張呈現各種角度的馬克思陵墓與整個園子的環境;另一張四英鎊墓園門票則寫有感謝資助的字樣。值得注意的是,這紙票被放大到與一旁36張墓園圖集一般大小:在此處,照片放像的尺寸關乎藝術家本人感性的直覺,以及他欲望投資的程度。這種個體經歷一直都是型塑劉鼎那關乎感受與自我知識(perceptual self-knowledge)的動力之來源。劉鼎用展覽告訴我們,創作者對于歷史和世界的思索與體認一直是以連串的遭遇所構成的。這對于整個世界跑的中國人而言更是如此──就像《卡爾·馬克思在2013》所提示的,連遠在英國的馬克斯陵墓也被中國人轉譯到共產黨的旅游路線中,成為一個新的文本;在另一邊的相片文件《報春花山的拐角》中,劉鼎那拍攝恩格斯故居的景框也帶入了一隻正在拍照的黃種人的手。個展《華盛頓湖》正是座落在這樣一個動態的文化語境,而這個語境讓我們了解到:劉鼎持續進行的價值探索不僅僅是經濟的,同時也是生命與政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