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ART:此次,由你策劃的第八屆深圳雕塑雙年展的展覽主題定名為“我們從未參與”,這其中有何喻意?選定這樣一個主題是出于怎樣的思考?
馬克·丹尼爾:本次展覽的主題源自我對當代藝術領域長期的研究與從事。國際藝術實踐發展的經驗表明,在過去20年間,社會介入及參與性藝術實踐已經越來越普遍。這里我想到了巴西的何里歐·奧迪塞卡(Hélio Oiticica)、黎加·克拉克(Lygia Clark),以及德國的約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他們的風格各不相同,地位卻同等重要。在過去20年間,他們的那種參與性或者說關聯性的創作方式進入了主流。近來,這種創作方式變得更為普遍,并且被一些藝術院校、批評家及藝術家所推動。在這個過程中,參與本身成為了目的。我發現在有些情況下,藝術作品究竟如何、作為藝術作品其是否行得通,這些似乎都無關緊要了,只要它能夠使公眾參與進來就可以了。參與成為了衡量作品成功與否的標準,而參與是否有意義,作品是否優秀卻不予考慮。然而,我的研究顯示,在世界的一些地方,參與尚未進入到藝術語匯之中。在某些情況下,通過公眾參與來完成一件藝術作品的實現還是一個相當陌生的概念。盡管我們總是在談論全球化,但實際上地區與地區之間仍然存在著顯著的差異。我們想借此機會進行評估,尋找其背后的一系列預設和思想價值。
I ART:本屆雙年展在藝術家及作品的選擇上有哪些考慮?請具體談談遴選的標準、范圍及方式。
馬克·丹尼爾:對藝術家的選擇在很大程度上基于我個人的研究,并有賴于我的聯合策展人,以及OCAT的同事們的推薦。我用了大量時間拜訪中國及國際藝術家的工作室。這是幫助我對藝術家做出選擇的關鍵方式,并且對我非常重要。這種方式不僅能夠使我了解藝術家的品質及特點,還能夠使我們針對主題展開與之相關的對話及討論。另一方面,選出的藝術作品代表著與主題相呼應的不同個案。也就是說,在一個展覽中,他們的作品構成了對展覽主題復雜而多層面的呼應。我們針對“參與性”這個問題拋出了相當具有挑釁性的題目,任何作品都可以對此進行表達。在這個過程中令我欣喜的是,這次雙年展本身以其豐富而微妙的方式開始形成并且開始超越我作為一個策展人所能夠給出的任何一個單一的答案。新穎而有趣的關系出現在了不同的作品中,這些多樣關系的出現使觀眾能夠從不同層面理解作品及展覽的意義。看到公眾如何開始以自己的方式對此做出理解與回應是一種莫大的收獲。
I ART:據悉,本次展覽將延續發展“社會雕塑”概念,如何理解這一概念?它在本次參展藝術家的作品中又是如何體現的?
馬克·丹尼爾:本屆雙年展我們堅持表達與嚴肅性的并重。一方面是社會層面。我們感興趣于展出作品中那些與社會研究相關的創作方式;藝術家在作品中所呈現出的對自身社會位置的思考;作為觀察者對周遭世界的思考;以及作為更為活躍的人群介入到社會當中,從而通過藝術創作的方式給予當代社會關系意義及形式的思考。這就將我們直接帶入到嚴肅性的問題上。我們希望展出的作品是真正的藝術品。我們選擇的人首先是藝術家,他們的作品是藝術品。那么問題就是,這些作為藝術品的作品如何允許我們以不同的方式與之建立聯系?它們如何使我們以新的眼光觀看這個世界?它們如何使我們以任何不同的方式思考、感受、行動?答案當然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個人對藝術作品的回應,以及在觀看這些作品時的合作、參與交流與分享,無論是和朋友抑或是和陌生人。這既可以通過觀察你自身的經驗,也可以通過觀察他人的反映,或是通過參與討論與對話來實現。對我們來說,一個關鍵的核心主題便是實現展覽的多維性。藝術家在多個層面上進行參與或非參與,觀眾以多種方式作出回應、互動及行動。
I ART:在你看來,參與性在包括雕塑在內的當代藝術創作中扮演著一個怎樣的角色?又經歷了怎樣的演變?
馬克·丹尼爾:此次參展藝術家Meiro Koizumi將這個問題解釋得很清晰。在他看來,繪畫(無論是中國水墨還是西方傳統繪畫)和雕塑是參與性藝術的絕佳范例。他認為接觸此類藝術作品時,是不可能不直接、不積極地參與進去的。它們需要時間認識,需要你作為一個觀看者進入到作品中去,需要建立一個個人的、認知的、情感的關系。這個時候,你就參與到了作品當中。通常,這種觀看藝術的方式是非常當代的,并且與一些認為某些藝術作品的體驗是瞬間或即刻的觀點形成對照。英國哲學家Richard Wollheim曾寫過一篇有關藝術的論述,其中他強調了對一件藝術品投入時間的觀點。(Painting as an Art, 1987)我以此作為一個初步的評斷并不是因為我想輕易指出所有藝術都是具有參與性的,而恰恰是為了避免削弱我們關于由具體參與方式所帶來的特殊性的探討。我們在這里所討論的“參與性”是有關如何通過不同的方式使觀眾對其自身在藝術體驗中所扮演角色進行思考,并且以此更為廣泛地觀察、思索自身與他人的聯系及在社會中的位置。
I ART:物質媒介與藝術創作之間始終存在著一種密不可分的聯系,媒介在作品觀念表達中所具有的重要性日益凸顯,你如何看待媒介在現今藝術生產中的意義與價值?請結合此次參展作品談談你對此的觀點。
馬克·丹尼爾:當代藝術批評存在著一個關于媒介中心性問題的激烈爭論。美國藝術批評家Rosalind Krauss發表了具有深刻見解的評論。她談到了當代藝術的后媒介環境。在這里,之前的評論家,比如Clement Greenberg所提出的現代主義原則已經不再適用了。其他人在談論藝術的非物質化,他們所跟隨的正是Lucy Lippard在其文章《Six Years: The Dematerialization of the Art Object from 1966 to 1972》中的觀點。近來,俄國哲學家Boris Groys以同樣具有重要意義的文章進行反駁,他認為所有藝術在于其核心材料,甚至當我們面對的是從表面上看來極其非物質的、短暫的行為或純粹的概念。我們所面對的總是由物質產生的東西,無論它是表演者的身體還是他們表演所處的物理空間,或者是互聯網或其它數字格式的物質基礎設施。盡管如此,我強烈認為對特殊材料及其固有性質,或者說對材料特殊的需要及要求的興趣并非很多藝術家定義自身及其創作的核心方式之一。當繪畫性的訴求,石頭和青銅、電影和錄像的本質問題依舊令藝術家們饒有興致的時候,還有很多其它的思考促使藝術家們為一件作品選擇正確的媒介。在我看來,這其中最重要的是概念的思考。即一個想法是如何通過媒介呈現的?藝術家如何能夠給予他們所關注事物以意義及美學形式?什么才是實現這些最有效的方式?
I ART:從國際范圍來看,當下的雕塑創作具有怎樣的特點?雕塑創作的發展趨勢是否有跡可循?
馬克·丹尼爾:當代藝術的實踐極為廣泛多元。我認為此時的實踐與“后參與”的概念有關。在某種意義上,我們正處在這樣一個點上,即藝術家、作品與公眾之間的關系處于無限的流變中。但是,這其中有一個清晰的概念,即觀眾的積極作用。當全世界的藝術家在探索創作方式的豐富與多元的時候,還有很多不同的方法可以嘗試,從而建立起秩序與原則。然而,藝術保留了讓我們驚奇的力量,這也正是藝術之所以偉大的原因之一,也是令我作為當代的一分子而感到有趣、興奮及愉悅的原因。
I ART:根據你的觀察,中國當代雕塑藝術創作與國際領域的實踐相比,呈現出怎樣的狀態?
馬克·丹尼爾:即便單是參與本屆雙年展的藝術家都顯現出了如此多元的面貌,這尚且誤導了我對不同藝術家及作品的比較,更不要說將他們作為世界不同國家或地區的代表進行比較了。我在挑選藝術家的時候并不考慮他們所處的地緣,而是考慮它們作品形式的先進性。他們吸引我的恰恰是他們帶給我驚奇的能力;挑戰我對藝術是什么的預想的能力;藝術應當如何觀察、反映、聯結我們所處的世界的思考。真正令人著迷的是你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最為復雜的,徹底而精心的物質化藝術形式。擁有這樣一個探索中國當代藝術實踐,并在本屆雙年展上將其完全融入到真正的國際背景中進行觀看的機會是我最大的快樂。(采訪/編輯:王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