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的生命

武志強

這是一段棄置的舊時光，又被我偶然撿起，我希望自己常常能有這樣的發現，被舊事物挽留，并在我手下綻放它固有的光輝。

與青苔相識是在童年，是在少年記憶的遠方，追溯上去，我聞到了青苔幽深的氣味，那氣味有點冷，它同時讓我感到青苔也是有呼吸有生命的，這使我不能再一直以來無視沉寂的青苔，好像它不說話就永遠不會說話。相對于一種在風雨中飄搖的現實而言，青苔的存在還是安然自在的，我多次注視青苔，感到自己與它息息相通，這是一種奇特的感覺。在幼小心靈里產生的種子，誰知道有一天就會茁壯成長，以一種驚人的結果蔓延到你的生命里，讓你想無視都不能無視了。

黃昏照臨，青苔蒼碧，時光宛然，很寂靜，就像我寂靜的心靈，此刻不起一絲波瀾。青苔如玉，碧玉，綠玉，我很想擷一塊青苔，把它帶走，隨我而去，但時至今日，我卻不曾收留一小塊的青苔，或許是我自己明白，被我手指擷取的青苔，入我懷抱的青苔，也會是死亡的青苔，所以我只能在回憶中讓它存在，讓它繼續宛如碧玉，在時光中凝然如初。

我常?；貞浧鹉莻€太陽底下陰濕的院落，即使晴天，那里也是濕濕的，青苔綠綠的，很安靜。我在那里度過的一段時光，就是人生中最珍愛的童年時光，和青苔聯系在一起，濕潤、沁涼、安靜、溫婉，如同一塊碧玉。那溫潤如玉的時光以后再不曾有過。因為那樣的時光，歲月一定會在你身上增加些什么和減少些什么。如今我恍惚明白些了，并在我身上感受著，包括一些生命里細微的觸動，那或許就來自遙遠的青苔。

但是我沒有青苔的故事，我是一個缺少故事和經歷的人，至今我去到的地方都很有限，多在一個地方打轉，兜圈子。我有的只是青苔的思緒，只是那些如水般漫過青苔的光陰，在一些莫名的情感里讓自己浮浮沉沉，把一些遙遠的和近前的事實聚攏在一起咀嚼一番，并一一盤點它們，重新進行一番排列組合，希圖從中能有什么發現。青苔就是我的一個發現，在蕪雜的日常生活中漸漸浮現出來，寧靜端莊，仿佛一個出水的美人，終于面世了。其實一些沉積在心底的東西，只要一個偶然或機遇，也許一個瞬間就能把它點醒，此刻，在那如水一般的光陰里，意識在漸漸醒來，并記起一些記憶中的遠方，遠方的青苔靜靜停留，并沒有離開，也沒有走遠。

青苔還在，或許還有記憶，摻雜在我的一些莫名的黃昏的記憶里，那是一個青苔的世界，但青苔不語，歷盡滄桑它也不語，是怎樣的安靜和定力讓它如此呢？是怎樣的經歷才能使生命成為這樣呢？或許一開始它就看穿了什么，從誕生的那一刻就明白自己的結局，所以才不多言，才無話可說。我也已經無話可說了，青苔就是我生命的顏色，我的生命已成青苔的顏色，幽靜、蒼涼。我不想說生命在沉淪，因為事實上生命一直在力求上進，雖然結果是在原地打轉，寸步未進。因為結果是我們無法左右的，我們只能讓自己不停地去尋找，是走在一條尋找的路上，這是我們所能所為的，除此之外就是奢求奢望了。除了尋找，我們什么都不是。

從幼年時代起，我就喜歡幻想，確信自己有一個幻想的世界，幻想在我的周圍有一個虛擬的世界，幻想一些并不存在的人和事物，幻想明天會發生什么，如我所愿。某種程度上，我就是幻想，除了幻想，我什么都不是。我走在一條現實中所無幻想中所有的路上，與青苔的相遇是一個偶然，也是一個必然，屬于命定的東西注定要在前面等著你，像是在完成對你的獻禮。不單是對我，那其實也是對生命的獻禮，生命一詞，總是能夠跨越小我的，它的邊界總是略大于自我。

看到青苔，我就看到生命的光亮，劃破生活的沉沉黑暗，一片青苔向我走來，即使跨過荊棘我也要迎它而去，因為青苔的心靈與我息息相通，我們彼此心心相印。從自我意識起，我需要一些非現實的東西，需要這樣一些虛構的現象，充斥在我的生活裂隙間，把它們填滿。在一個虛擬的世界里我的精神是自由的，那些非現實的存在對于我更加真實，有真實的青苔，還有一部分是我幻想出的青苔，就在我的面前，讓我凝神注視它們，在靜靜時光里，與青苔融合為一。那個時候，我就是青苔，生長中的青苔，青苔就是我。

我的生命已成青苔的顏色，青苔是什么顏色呢？青苔就是青苔的顏色，意識到這一點，內心里已是有蒼涼寂靜之氣，它是自覺地從我生命里逸出的，是出自天性的生長，我的生命因此已經被青苔之氣滿溢了，是本我的禪寂，似乎就連自身都不再關注，不再有意識，只是無意識的心會和頓悟。內心很寂靜，到無我的程度，這是在漫長的寂寞和冷清里染就的顏色。生命到了這個份上，是什么樣的生命呢？就是青苔的生命吧。我已經一點也不覺得青苔冷了，它是暖的，溫馨的，安慰并呵護著一世界的。不過我還是能夠聞到它靜寂的冷冷的氣味。這冷是有呼吸的，是活著的冷。我注視著面前的青苔，感到自己與它息息相通，就連那冷寂也是相通的。

遙遠時代的青苔，在那些不為人知的漫長冷寂的時光里，守候著什么呢？或者說，它在等待著什么呢？難道是無有等待，只是一片清清靜靜的時光，只是一片浮動的記憶？有太多的往事沉積下來了，哪怕什么都沒有發生，也在落塵一樣沉積著。但有一些不可避免的消失，再也無法勾想起來，那是真的很難很難被我捕捉，被我握到，握在手心的時光。天色之下，青苔無語，無語的不止是青苔，還有那個世界，那個被青苔所占領和擁有的世界。這世界上有什么不是轉瞬即逝的呢？有什么會停留，會再次出現呢？誕生，死去，什么才是永恒的？相信遙遠的青苔，或許就是相信一種永恒，至少我這樣認為。

青苔是我幼小年代的記憶，代表著幼小生命對世界的認知，青嫩的苔，它是容易受傷害的，因為脆弱，所以才想著要保護自己。只有在一個特定的陰濕環境中，青苔才能存在，這樣，它的存在才能持久一些。其實我內心最柔弱的那個部分，就連我自己從前都不認識，沒有意識到，只是越到后來，越到中年，這種認知和感受才越深，有一種觸心窩的痛楚。

我有一顆青苔的心，怕受傷害，在那無人知的漫長光陰中，我是帶著自己內心的隱痛長大的。越是在寂靜的夜晚，那種痛感越是強烈和尖銳，使我從睡夢中醒來。睡夢中我也在守望青苔，沖著它微笑，我已經一無所有，只有夢中的青苔依舊。在如此寂靜的夜晚，生命里的痛與哀一一走過，我覺得自己面前的青苔終于能夠站立起來了。這時靈魂是醒著的，追隨遙遠的青苔而去。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