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一萍
一個人的哨卡
盧一萍
1
8月31日晚上,天堂灣邊防連連部通信員凌五斗終于下了決心,要對連長說,他不想當這個通信員了,他想去干點別的。
小小的營區很靜。軍犬不時無聊地吠叫兩聲,聲音散漫。發情的軍馬的嘶鳴讓人心碎。
軍醫程德全的二胡催人淚下。他小時候學過二胡演奏,開山時讓人帶了一把上來。他第一次拉《二泉映月》時把兵們眼睛拉潮了,指導員批評他“霏(靡)霏之音,擾亂軍心”。他就只拉些革命的曲子了,全像火車吭哧吭哧勇往直前的那種。但不管什么曲子,只要用二胡拉出來,總帶著哭音。如果說前一次拉的曲子像女人在嗚嗚咽咽傷心哭泣的話,其他的就像是一個男人在激昂地哭訴了。他跟凌五斗說過,二胡是一種哭泣的樂器。
房間里除了一種觸摸不到的特殊空氣外,只有鬧鐘的嘀嗒聲。凌五斗翻開日記本,他想把今天的事記下來。但今天的事和以前每一天都差不多。他把昨天的日記讀了一遍——
我醒來時是7點41分,我幾乎每天都是這個時刻醒來。外面的天已亮了。連長仍睡著,穿著襯褲,打著很響的呼嚕。我看了一眼他的臉,我想看出他對我的好感來,但是沒有。他睡著時的神態里沒有,呼嚕聲里也沒有。他臉上滿是對我的厭惡之情。
房間里充滿了睡眠后留下的味道。
我在心里嘆息了一聲,準備躺到7點50分。我開始想昨夜是否做夢了。沒有。我心里充滿了憂傷。時間到了,我開始輕悄快速地穿衣服。整理好內務,沒有超過5分鐘。我推了推連長,輕聲叫道:“連長,連長,起床了。”
連長醒來,趕緊套上褲子,把腳塞進膠鞋,然后站起來,拉緊腰帶,穿上衣服,戴好帽子。我手忙腳亂地幫他打背包。他開始扣紐扣,系彈匣袋,扎武裝帶。我開始慌了。我開始等待以往每天早上都會出現的情況。果然,他走過來,口里嘟噥了一句:“啥玩意兒!”奪了背包,氣哼哼地兩下抖散,自己打起來。我仍像過去那樣,惶恐地恭立于一側,不知該怎么辦。
他終于出去了。外面傳來集合聲。我開始洗漱,打掃衛生,擦桌抹椅。到8點25分,我給連長泡好茶。沒事,又把桌椅擦了一遍,又拖了一遍地。到8點27分,我把牙膏給連長擠好,往牙缸里倒了九分水,把洗臉毛巾放好,將香皂擺在臉盆一側,倒上冷水。聽到連長喊解散的口令后,我小心地往臉盆里添進熱水,攪攪,覺得水溫合適了,連長也跨進了屋里。我接下他的背包,說:“連長,請洗臉!”
他沒理我,只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我解開背包,正給他整理,突然,我聽見他說:“誰讓你今天早上弄熱水的?”說完,生氣地把毛巾用力往臉盆里一甩,水濺得四處都是。
“您昨天早上說,您要……用熱水,我以為您今天早上仍……用。”我一邊說,一邊把毛巾絞干,然后把那熱水倒了。重新打了一盆冷水,端回來,放好,說:“連長,您現在請洗臉吧。”
“倒掉!惡心!我自己來!”
我心里感到一陣刺痛,但我馬上把水端出去倒了。
我看著連長氣哼哼地出去了。我想哭。我想想起點什么,而腦子里一片空白。太陽穴突突突地在跳,聲音比爬坡的拖拉機還響。
我拖干凈連長弄在地上的水,收拾好床鋪,然后到食堂去給他打飯。端回來后,我放在他面前,說:“連長,您請吃早飯。”
他看著我:“洗手了嗎?”
“洗了,用香皂洗了兩遍。”
“誰讓你去打飯的?我自己到飯堂去吃。”
我把飯菜又端回飯堂。
看他吃畢,我給他洗了碗,回來,給他續上茶。連長回來,喝了茶,帶著班排訓練去了。
我松了口氣。
快到中午的時候,我看見連長進了連部,準備給他打洗臉水,但又怕他像早上那樣要自己去洗漱間洗,就不知該咋辦,正猶豫著,連長已進來了。
“怎么沒打水!”
“哦,我馬上去,連長。”
我打了水回來。
“這么多冷水怎么兌熱水呢?”
“我以為您還是要洗冷水呢,我倒點出去,我馬上去。”
“啥玩意兒,我自己來!”
“我……”
連長已奪過臉盆,徑自去了。
我暈頭暈腦地到飯堂去給連長打午飯。
我盛好飯,等連長,但已經開飯了,他還沒來。我慌了,趕忙端了飯,往連部跑。
一進門,看見連長叉開腿坐著。
“為啥現在才把飯打進來!”
“我,我以為您自己……要到……到飯堂去吃。”
“那好,我自己去吃。”他說完,一沖,出去了。我趕忙又端了飯菜跟到飯堂去。
下午全連打掃環境衛生,連長在各處轉悠。我把房子里能擦的東西共擦了八遍,又拖了九遍地。
連長進來,用手指在桌子上抹了一把:“這就是你搞的衛生?”
“我再擦。”就又擦了幾遍。
凌五斗看完日記,覺得本來就很無聊的日子被記錄下來后,顯得更無聊了,他一個字也沒寫。
他覺得自己不適合干通信員這個差事,所以連長才會對他做什么事都看不順眼。他以前也曾聽說過,通信員都是長得白凈、乖巧、靈活、文靜的小伙子,可他卻很笨拙,長得又瘦又高像只野鶴。而更主要的是,雖然連部各類瑣事繁多,但他覺得一天下來什么事也沒有做。不做事的日子過起來令人心慌,他心里每天都沒底,每時每刻都處于“毛焦火躁”的狀態,所以他產生了辭職不干的想法。
2
通信員一般不用參加訓練,所以別人休息時他很忙,一到操課時間就很閑。其他人訓練、執勤,他一遍遍拖連部的地,一遍遍擦連長的辦公桌椅,洗連長的日常用品。連長雖然長得五大三粗,卻是個有潔癖的人,他的內褲每天早上都要洗,有專門的盆子、肥皂。凌五斗洗他的褲頭前,要先用肥皂把自己的手洗三次,洗完后,要拿到室外陽光照射得最久的小高地上晾曬,說紫外線可以消毒;要是沒有陽光的日子,陽光一旦出來,連長穿的、蓋的東西就會全部拿出去,晾滿小高地。他的襪子是每天晚上洗,也有專門的盆子和肥皂。連長不數錢,實在沒有辦法要數,數完后就會立馬跑到軍醫那里拿酒精擦手。他不跟大伙在一個盤子里夾菜,不在一個鍋里舀飯,吃的飯菜炊事班都是先盛出來,在一個網罩下放好。連長每頓飯后都要刷牙——他要求凌五斗也必須這樣做。但他不停地吃蒜,他的衣袋里從沒離開過大蒜,嘴一空,就有滋有味地嚼起來。因此這個有潔癖的人口里經常發出蒜臭味。他的辦公室兼臥室一年四季的清晨和黃昏必須開窗通風,即使是零下40多攝氏度的寒冬也是如此,以致整個晚上房間里都像冰窖。
凌五斗像個勤快的小媳婦忙完連部的事,就會看看馬恩等偉人的書。但看久了也就沒意思了。專愛盯著書前面的照片看,他喜歡看馬恩的大胡子,那時他會想起老家樂壩一個叫凌文庫的人的疑問來。凌文庫第一次看到馬恩濃密的大胡子,就對偉人有如此濃密的胡子感到驚訝,驚訝之余,他非常擔憂地問大隊書記楊文康,他們的胡子密得把嘴巴都遮住了,怎么喝稀飯?楊文康本來嘻嘻哈哈地正和人說著玩笑話,聽了他的話馬上沉下臉來,轉身走了,其他人也不說話,一下散開了。凌文庫不知道為什么,還站在原地,望著偉人的胡子琢磨,不一會兒,就被楊文康派的武裝民兵抓了起來,說他侮辱、攻擊偉大領袖和導師,后來被斗了好長時間。其實這個疑問樂壩的很多人都有,私下里也有各種說法。凌五斗也時常偷偷地想他們怎么喝稀飯或者喝牛奶這個問題,但一直沒有想明白。他知道,這樣的問題除非親自去問兩位偉人,像他這樣的凡夫俗子是不可能搞清楚的。
連長雖然對凌五斗不滿意,但只要看到他在看偉人的著作,就會對他很客氣。凌五斗就是趁著這個機會,鼓起勇氣,對連長說出自己想法的。
他把《毛澤東選集》第五卷拿在手上,站得筆直,對連長說:“連長,我想跟您說件事。”
“啊,你說你說。”
“連長,我認為我不適合當通信員,我還是想干點別的,實在不行,我可以去守哨卡。”
連長聽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沒說。
凌五斗就不敢再說什么了。
房間里靜得要爆炸一樣。
但凌五斗跟連長說出自己的想法后,連長對他似乎客氣了一些。
那天刮了大風,一夜之間,氣溫下降了許多。天堂雪峰頂上風云變幻,雪線不知什么時候降到了離四號高地不遠的地方。季節在變化,冬天要來了,官兵們穿上了棉衣。
中午,連長把凌五斗叫到跟前:“連里已同意你去六號哨卡擔任哨長,替回原六號哨卡哨長李清平,明天一早出發。”連長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凌五斗一眼。
“這么急啊!”凌五斗心想。他的額上冒出了汗水,有一顆汗水就掛在他的眼睫毛上,他當時準備把它擦掉,但連長的目光擊中他時,他打消了那念頭。他到連部來第一次用目光注視著連長,那汗水滑入了他的眼眶,但他仍盡力睜著兩眼,然后,立正說了聲:“多謝連長!”
“六號哨卡就交給你了。”連長說完,拍了一下凌五斗的肩膀。
凌五斗再次立正:“連長,您放心!”
很長時間來,連長第一次對凌五斗笑了笑。
凌五斗又鼓起勇氣問:“連長,哪幾個人跟我一起去呢?”
“就你一個人。”
“就我一個人?”
“是的,你一個人先去。這是連里的決定。如果你不能擔此重任,現在就告訴我。”
“我能!”
“那就去準備吧。找一下陳忠于,他明天送你。”連長往嘴里扔了一瓣蒜,走了出去。
六號哨卡距連部有140公里路程,需爬上5700大坂(海拔5700米)后,再繞著天堂雪峰走上100多里冰雪路,才能到達。
陳忠于是個老兵,長著一副苦大仇深的面孔,雖剛過而立,但已滿臉皺紋。他一見凌五斗就說:“五斗,你都第二年兵了,你腦子該開點竅,在連部待著多好!你現在去給連長求求情,也許他還可以改變主意。我跟你說吧,我聽說六號哨卡現在已沒多少價值了,只是上面撤銷的命令還沒有下達,需要一個人在那里留守。假如上面真宣布撤銷了,到時大雪一封,你又下不了山,該怎么辦?我這是為你著想,你自己看著辦吧。”
“老班長,沒事兒,即使六號哨卡真撤了,讓我一個人守在那里,也沒什么。”他故作輕松地說。
“哼,那你小子就去吧,明天早上6點鐘準時出發,我到時叫你。”
“謝謝班長。”
3
上車后不久,凌五斗就迷迷糊糊睡著了。待醒來時,周圍已一片銀白,汽車開在上面,如開在玻璃上一樣。到中午,才來到5700大坂跟前。抬頭可見天堂雪峰在陽光中閃著光。銀色的達坂在盤旋而上的路的盡頭,在鷹的翅膀上面。他感到有一種無形的、強大無比的力量正順著達坂往下俯沖。
陳忠于的眼睛瞪著前方,感覺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兩手緊緊地握著方向盤。好不容易來到一個背風的地方,他停下來,就著軍用水壺里的冷水吃了點壓縮干糧。然后拿出提前卷好的莫合煙,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班長,還爬達坂?”
“不爬,飛過去呀?你小子睡得像死豬一樣。”
“我一坐車就迷糊。”
“從現在開始,不準再睡覺了,你要跟我說說話,免得我也犯困。”
兩人繼續前行,解放汽車像一頭可憐的病牛,吃力地在剛好能擱下四個車輪的被九月的冰雪凍結的搓板路上小心前行著。
天空由湖藍變成了鉛灰色,凜冽的寒風一陣陣尖嘯著刮過,拍打得車身“嘭嘭”直響。
陳忠于不敢有半點馬虎。太陽西沉的時候,他舒了一口長氣。
“快到了吧?”
“快了,走了大半了。”
“才走大半?”
“這已夠順利了。”陳忠于被高山反應折磨得痛苦不堪,他把車停下來,用背包帶把頭勒緊。
“你沒事吧?”凌五斗擔心地問。
“高山缺氧,沒事。當了十二年兵,開了十年半車,這條路每年都要跑幾趟,你不用擔心,我保證把你安全送到。我看你好像一點反應也沒有。”
“還行……不過,有時候我也被折磨得夠嗆。”
“真是個奇人,我看你這個家伙好多方面都跟常人不一樣。”
“那是因為我比常人還要平常。”
夜晚的風像刀,似乎要把這輛車剁成餃子餡。它把夯實的積雪鏟起來,漫天飛揚。汽車被積雪和寒冷緊裹,無力地掙扎著,發抖、搖晃、痙攣,隨時都有墜入深谷巨壑的可能。
雖然看不見,但凌五斗可以感覺到,很多雪山已被他們踩在了腳下。
在車上顛簸了一整天,凌五斗已累得不行了,如果不是被那身洗得變了色的軍裝捆束著,恐怕早就散了架。
當晚1點27分,他們終于到了六號哨卡。李清平帶著哨所8名戰士裹著皮大衣,站在哨所外,早已望眼欲穿。見到他們,老遠就迎了上來,嘴里“啊呀啊呀”地胡叫著,就像宣布獲得了自由的戰俘。
是啊,他們從今年4月25日來到這里,就與世隔絕,凌五斗和陳忠于是他們時隔四個半月后第一次見到的人。大家緊緊地擁抱。
哨卡做了湯面條,一直等著兩人,由于海拔太高,面條只有七成熟,加之放得太久,已泡成了面糊,但每個人都吃得很香。
因為明天一大早前哨班的人員就要跟陳忠于下山,凌五斗的面條剛倒進肚子里,李清平就開始交接物資:《毛澤東選集》1套,五四式沖鋒槍1支,子彈20發,手榴彈4顆,高倍望遠鏡1副,鋼盔1頂,皮大衣1件,鐵床1張,罐頭17箱,壓縮干糧9桶,大米1袋(50斤),面粉1袋半(約70斤),面條30斤,土豆38斤,胡蘿卜15斤,大白菜5棵,煤2噸,木柴400斤,火柴6包,還有些洋蔥、鹽巴、清油和應付感冒等常見病的西藥。
4
第二天早上6點鐘,陳忠于就拉上李清平他們下山了。看著他們興高采烈的背影,凌五斗像送一群來家里做客的親戚一樣,很自然地和他們揮手道別。看著軍車的車燈消失在雪山背后,他回到哨所里。房間里還留有他們渾濁的男人味。昨晚沒有睡好,頭腦有些昏沉。他打開那扇很小的窗戶,讓外面寒冷的空氣灌進來。寒意讓他清醒了很多。他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穿上皮大衣,出門巡視自己的領地。
除了西邊的雪山和天堂雪峰,其他三面的雪山都比哨所低。偶爾能見到一塊黑褐色的巉巖,整個世界都被冰雪包裹著,東邊的天空已有朝霞。鄰國的哨所在西邊的數重雪山后面。風為了迎接這個神圣的清晨,停止了咆哮。他看到了一個移動的黑點,激動得趕緊跑到高倍望遠鏡后面。他看到了一匹狼。它肚皮上的毛拖在雪面上,行色匆匆,不時往空曠的天地間望一眼,絕望地嗥叫一聲。他有些興奮:“啊,還有活物!”他的目光一直追逐它,直到它像一滴墨水一樣融進淡藍色的積雪里。
這讓凌五斗找到了事做,他把哨所周圍的疆土都巡視了一番。看著看著,一大片耀眼的白光突然竄進他的視野,他的眼睛都睜不開了。他往東邊一望,發現日頭已從雪山后面跳躍出來,把所有的雪山都照亮了,天地晶瑩剔透,像一塊巨大的水晶。
凌五斗關好鐵門。哨所其實是一個牢固的水泥碉堡。四面都有眺望孔和射擊孔。李清平他們的生活用品、被褥、槍彈,包括床都拉走了。哨所打掃得很干凈,再也看不到他們留在這里的痕跡,好像他們根本就沒有在這里生活過。
“他們為什么把床都拉走了?難道……這里真的就我一個人守著,不會再派人來了?難道六號哨卡真的不重要,真的要撤銷了?”他看著自己孤零零的床,心中有些慌亂。
但這種慌亂很快就過去了。“一個人就一個人!”他對自己說。
“我不可能在這里看見別的人了。”他在哨所里轉了幾圈,不知道該干什么。這時,電話鈴響了。他拿起話筒,是連長的聲音。他關切地問道:“五斗同志,感覺怎么樣啊?”
“報告連長,感覺還不錯。”
“感覺好就行,陳忠于和李清平他們下山了嗎?”
“今早6點鐘就準時從哨所出發了。”
“那好。”接著,他加重了語氣,“六號哨所凌五斗哨長聽著!”
凌五斗一聽,“嗖”地立正站好。
連長仍用加重的語氣說:“你要明白你的職責;你必須對周圍的一切保持高度警惕;你必須按規定定時向連里報告哨所情況;如有任何突發情況,立即及時報告!你明白嗎?”
“明白!”他回答得非常有力,聽連長這么說,他斷定這哨所還是非常重要的。
連長猛地掛斷了電話。
他也果斷地把電話掛了。
他把槍抱在懷里,半睡半醒地坐在向著Y國的那個眺望孔前。他覺得身體困倦,頭腦卻異常清醒,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只警覺的狼狗。
凌五斗嚴格地遵守連隊的作息時間,10點鐘準時睡覺,7點50分準時醒來。他頭腦里仍想著該叫連長起床了。看看對面,空蕩蕩的,才想起這里已經不是連部。
四面冰峰雪嶺上的冰雪把外面的天空映照得格外明亮。
“這個哨所就我一個人守了,我一個人守衛著一個哨所……”他心中有一股類似英雄般的豪情。他看了看躺在身邊的沖鋒槍,它在幽暗中散發出淡藍色的金屬光澤。它使他充滿了勇氣。
他起了床,全副武裝。他決定從今天起,每天進行訓練。他覺得這是一名士兵必須做的。
哨卡外有一塊半個籃球場那樣大的積了雪的土壩,這就是操場了。雖然海拔高,氧氣不足,但他跑得很快,跑了二十五分鐘后,才覺得有點累了。“身為六號哨所的哨長,這個身體素質還行。”他看了一眼自己在雪野上跑出來的一條嶄新小路,沐浴著刀鋒似的晨風,望著東方的輝煌朝霞,環視四方的萬重冰山,心曠神怡,不禁深感自豪地自語道,“我恐怕是這個地球上站得最高的人了。”
群山在他腳下像海濤一樣翻涌著。晨輝鋪到了他的跟前,東面的天空一下子變得如此近,他覺得自己稍探下身子就可以掬起霞光。天地間醉人的朝霞愈來愈濃,像煮沸的鮮血。
遠處的天堂雪峰不再那么虎視眈眈地逼視他了,柔和的霞光使它少了孤絕塵世的霸氣。
凌五斗的胸中激情飛揚,忍不住大聲吼叫起來,但只吼叫了一聲,一大團堅硬的風就卡住了他的脖子,使他回不過氣來。
他這才知道,在這莽莽高原之上,是不能亂激動的。在這里,你必須屈從于它的力量,小心翼翼地、心平氣和地生活。
5
強勁的風一大早就開始刮,到天黑時才安靜了,好像是因為圓月即將出來的緣故。風止后,揚起的雪重歸于大地,被寒冷凝結在一起。天地空明,纖塵不染,似乎可以看到樂土仙境。
那輪月亮白天就已靜靜地待在半空,專等太陽落下后放出自己的清輝。夜幕降臨后,它在天空露出了自己的面容。它那么大,那么圓,離凌五斗那么近,好像是這高原特有的一輪。那些沉睡、凝固了的群山被那一輪圣潔的月亮重新喚醒了。他感到群山在緩緩移動,輕輕搖擺,最后旋轉、騰挪、彎腰、舒臂,笨拙地舞蹈起來,一邊舞蹈,還一邊輕聲歌唱著。
那是宇宙唯一的聲音嗎?
月光之中,一切都顯得那么真摯。
它如同跨越了一切界限的史詩,如同超脫了一切塵世藩籬的天籟之音。而這,又似乎只有孤身獨影地站在這個星球的肩頭才可以聽見。
——是的,距此300里處,才有一個孤獨的連隊,900里外,才有一座簡陋的小城,塵世猛然間隔得那么遙遠,遠得像另一個星球。
這很有質感的月光,使凌五斗不愿回到哨卡里去。他如同一尾魚,暢游在一部激昂的交響樂中;又感覺自己在飛,如一只鷹,直上云霄,沖破長空,蕩散浮云。
月色的美麗和大山的神奇灌醉了他。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回到哨卡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入睡的。只記得那晚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抱著一輪晶瑩剔透的明月在群山間飛奔,跑著跑著,突然聽到一聲槍響,那槍穿透了他,他沒感覺到痛,只看見血噴了出來,把懷中的月亮染紅了。他回過頭去,看見一群人在追他,他們紅發赤面,穿著紅色的長袍。然后,染血的月亮像一個盤子一樣,在他懷里破碎了。他的心隨之碎裂,他非常傷心。當他抬起頭來,他看見父親騎著一匹紅馬,站在不遠處的雪山上。他感覺父親離他很近,但看不清父親的面容。父親在注視他,目光嚴厲,帶著責備。凌五斗大聲喊爸,但父親好像聽不見。凌五斗向父親跑去,但他的腳陷在積雪里,怎么也拔不出來,他眼看著父親漸漸模糊,與積雪相融。
這夢時空混亂,令人傷感,但它是凌五斗上哨卡以來做的第一個比較完整、清晰的夢,加之他在這里夢到了父親,所以他很是珍惜,一遍遍回味,生怕忘卻。
凌五斗從來沒有見過父親的面。但他知道父親是為了解放這高聳在西邊的白色群山而犧牲的。當時,他是先遣連的連長。
這白山如地球上一面寒意凜冽的墻,如此高拔。“爸,我到了白山,這里多像我夢里常常出現的地方啊,連你背后的雪峰都一樣。”他心里十分難過,一行熱淚禁不住流下,一出眼眶便變得冰涼。
從那晚到現在,凌五斗除了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外,幾乎沒有去思考別的。他被一種類似詩歌一樣的情緒拍擊著。這里的生活本就是詩歌,擊中并迷醉了他的靈魂。他堅信,駐守在這里肯定是有價值的。
他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認真地記錄著觀察日記,每天準時向連隊匯報。一有空閑,就擦拭自己的武器,進行體能訓練,演習一些基本戰術。他覺得自己的日子過得蠻充實的。
但不知為什么,他今天想起了連隊,想起了家鄉和親人。他們像疾風一樣,一遍又一遍地從他頭腦中掠過,他擔心自己的身心已在不知不覺中感覺到了可怕的孤獨。
6
今天上午,群山一片寧靜,太陽對這里的寒冷無能為力,但它的光輝仍舊照耀出了一個明亮的世界。早飯后,凌五斗吃了點薺菜罐頭和壓縮干糧,正用戰備鍬平整哨所前的土坪,忽然,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嘯聲從遠方傳來。他一聽,知道風又要發狂了。
六號哨卡地處風口,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時間刮著八級以上的大風。一刮風,那些砂石和不知積了多少年的雪就會被風鏟起,鋪天蓋地而來。這時,你得盡快找個避風的地方躲起來。幾年前在這里守卡的陳玉清就是由于沒有躲得及,被一塊讓風刮起的拳頭大的石頭擊中腦袋,搶救不及而死亡的。那風把人掀翻、按倒、刮進雪溝里,更是常有的事。
風聲由北而來,吼叫聲如山洪暴發。太陽一下子被風抹去了,群山頓時陷入昏暗之中。被風卷起的積雪和砂石如同一群狂暴的褐色猛禽,張牙舞爪地向哨卡撲來。為了防止瞭望孔的玻璃被飛石砸爛,凌五斗趕緊用水泥磚把它蓋住,然后沖進哨卡躲起來。隨后,他聽見了被風刮起的卵石“乒乒乓乓”擊打哨卡的聲音,泥沙和冰雪傾瀉在哨卡上的“沙沙”之聲。這風一直刮到下午才停。待天黑定,風又起了,似乎比白天更甚,在黑夜中越刮越猛,如數萬只餓狼的凄厲嗥叫,讓人感到越來越恐怖。凌五斗感到這哨卡似乎也時時有被風拔掉的危險,它如同一葉被驚濤駭浪肆意顛覆的舢板,一種世界末日的感覺如同厚重的鋼錠從四面八方砸向他。
雪山在搖晃,哨卡像風中大樹上的一枚被廢棄的鳥巢,隨時都有可能被刮落,掉到地上。馬燈晃動著,橘紅色的燈光在哨卡里晃動。
凌五斗看著墻上的、隨著燈光晃動的自己的影子——他默坐在那里,槍靠在他的臉上。他把頭稍稍仰了仰,做出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
他想起了生存和死亡,它們似乎閃耀著同樣的光芒,如同墳頭上盛開的花朵以及土地里掩埋的人,它們構成了一個和諧的整體。
爐火已經熄滅。寒冷從四壁滲進來,濕而黏,如發臭變質的水。
整個世界都在搖晃,都在咆哮。
凌五斗心中莫名其妙地飄過一陣悲傷。它像秋天里池水的波紋,一圈圈在心中擴散,留下一絲漂浮的隱痛的痕跡,然后消失了。
他想,這個世界如此強大,自己如此微小,他想沉睡,把自己置身于這個世界之外。“我得入睡了。”但是他的思緒卻穿過外面的大風去了很遠的地方——那由金色和綠色主宰的、興亡皆苦的鄉村——那所謂的鄉村的寧靜,正是苦難沉淀的結果。
已經零零星星下了好幾場雪,雪線已逼向遠方,凌五斗希望下一場雪會把整個世界籠罩起來,他希望這一天馬上到來。他盼望下雪,那飄揚的每一朵雪花都是一個生命,它們是舞蹈著的,毫無秩序,充滿活力。到時,整個世界都會換上新的容顏:潔白、純凈。那時,即使無月無星的夜晚也不會全是黑暗的,雪光將把世界照耀得格外明亮。
7
今天一早醒來時,外面傳來了“刷刷刷”的聲音,凌五斗知道自己期盼中的大雪終于落下。
從今天起,六號哨卡就正式地與外界隔絕了。凌五斗要下山,山下的人要上來,只有明年5月開山之后才有可能。這里已成了汪洋雪海中的一點孤礁。
凌五斗穿好衣服,準備到外面去看看,這時,電話鈴響了。這一次的電話是主動響起的,以前大都是他每日匯報情況時打給連隊。
“凌哨長,你好!”是文書的聲音。
“你好!文書,有什么事嗎?”
“連長昨天帶人去看你了,我想問一下,他到了嗎?”
“連長還沒到,我也沒有接到過他上山的通知。”
“他計劃是去了四號哨卡后,再去你那里。”
“昨晚這兒已下雪了,現在已封了山。”
“那,他們可能就上不來啦。”
“沒關系,連里沒事吧?”
“也沒啥大事,就是馮衛東死了。”
“馮衛東死了?哪個馮衛東?”
“連里還有哪個馮衛東?”
“你可不能開這樣的玩笑!”
“生死這樣的事,我開什么玩笑?”
“他怎么死的?”
“他一跳,就死了。”
“一跳……就死了?”
“是的,10月14日那天的大風把通往防區的電話線刮斷了,他跟通信班去查線,他從電桿上下來時,看只有一米多高,圖省事,往下一跳,就沒起來了,說是高原猝死。”
“怎么會這樣啊……”
“馮衛東犧牲后,指導員向上面打了報告,看能不能追認為烈士。上面還沒有批,說今年的名額已經滿了,說上個月邊防二連和六連有兩個害高原肺水腫死去的戰士報上去,上頭都只批了一個……”
凌五斗垂下手臂,覺得黑色的話筒異常沉重。
“還有,喂!喂!凌哨長!”
凌五斗拿起話筒。
“還有,上頭已宣布撤銷六號哨卡,連長已告訴你了吧?”
“什么?你說什么?”
“我說呀,上頭已宣布撤銷六號哨卡了。”
“撤了?不可能吧?”
“你怎么啦?”
“沒事,我……我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這個消息。”
凌五斗覺得自己一下垮掉了。這是一個被雪光映照得多么白亮的日子。雪下得那么恣肆、歡暢,不顧一切地往大地上傾倒著,它要把大地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它那么從容不迫,那么信心十足,帶著一種戰爭狂式的熱情和自信……
“馮衛東……你只一跳,一跳……就死了,你他媽的就不知道在這世界屋脊上是不能隨便跳的嗎?”
凌五斗走到哨所外面,風雪如冰冷的被激怒了的巨蟒,緊緊地纏著他,傾瀉而下的大雪密實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他開始痛恨這綿延不絕的群山,覺得它空有一副龐大的身架,卻沒有任何有意義的內容。“空洞、蒼白、冷血!”他原以為可以一口說出許多貶低它的詞,卻只想到了三個。
“馮衛東,這場雪,它是為你而下的……”
積雪已可沒膝,凌五斗向遠方的馮衛東久久默哀。
他的心中流淌著一條嗚咽著往前緩緩流淌的黑色河流,它穿過堆滿積雪的群山,在藍色冰雪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分明。
獰笑著的雪,越堆越厚,似乎也要把他埋葬。
這些天,大雪和大風一直沒有停歇。積雪已封住了哨卡的眺望孔和射擊孔,哨卡已埋進雪里,像被海水淹沒的礁石。
凌五斗常常記起馮衛東的一切,生命脆弱的現實活生生地擺在面前,他心中總有揮之不去的悲傷。加之這個哨卡撤銷的事已得到確認,支撐他生命和信念的東西頃刻間全都崩塌了。
他想起了老家樂壩最漂亮的姑娘袁小蓮。她鮮艷的雙唇不時在他眼前閃耀,如千里雪原里一枝獨秀的花朵。然后,它漫延開去,長成好大好大的一片,它們在雪原上生動地開放著,歡快地舒展著柔嫩的花瓣,飄出特有的芬芳。它們開放得那么廣闊,凡是關于袁小蓮的思緒所到的地方,它們都開放著。
凌五斗開始感到難以忍受這里的空寂和荒蕪。但他仍然相信自己一定能戰勝這一切。他覺得,自己應該是為了戰勝它而來的。
8
凌五斗每天早上8點、中午12點、晚上11點半會準時拿起話筒,把“六號哨卡一切正常”的情況報告給連里,但一聽是他的電話,新上任的通信員汪小朔就會禮貌地對他說,班長,六號哨卡已被撤銷,您不用再向連隊匯報,然后就掛斷了電話。每當這個時候,他都會癡傻地站上半天。其實,他打電話給連里已成為一種習慣,而更主要的是想聽到人的聲音。好像只有聽到人聲才能證明自己還活著。他得找各種途徑來證明。但后來,對方只要一聽是他的電話,不管是誰接的,都會斷然掛斷。好像他的聲音是邪惡之音,聽不得。
除了他第一天到達這里時看到過一匹狼,他再也沒有看到過別的活物,現在,他對自己那時看到的是不是狼都產生懷疑了。這里只有無邊無際的死亡。在每一個白天,他用望遠鏡仔細搜尋著能夠納入他視野的每一寸雪山和每一片天空,希望能發現一只飛奔的羚羊、一匹踽踽而行的野馬、一只搏擊云天的鷹,或者一只老弱的兔子、一群殘破的烏鴉、幾只小小的山雀,可是沒有。
沒有活著的東西。
沒有其他生命的參照,他懷疑自己真的活著。
永遠是鉛灰色的天空,永遠是白雪裹覆的山脊,永遠是狂嘯的寒風,永遠是肆虐的狂雪。
有時,凌五斗希望風來一陣,風卻靜止了;希望云的飄動,云卻消散了;希望日頭暖一點,它卻益發地冰涼了。整個空間一片死寂,感覺不出一點動靜,也聽不到一點聲息。
面對這個由水泥鑄成的挺立在山頂上、半埋在積雪里的孤獨前哨,已不用懷疑,它現在存在的意義就只是因為它的孤寂。如今,凌五斗像一個在無邊無際的驚濤駭浪中駕著無舵小舟、漫無目的地飄蕩在大海上的漁人,被一種漫無邊際的虛空越來越緊地包裹著。他懷疑自己最終會不會成為一只蛹,看不見孤寂之外的一絲光亮。
在雄奇壯闊的群山中,他連自己作為一星塵埃的重量也感覺不出。在這種遼闊的景象面前,生命渺小得幾近于無。此時,四面都是綿延無際的雪海,它一直綿延進灰褐色的煙靄里。這的確像是波濤洶涌的大海,在很多時候,他的確聽到了它們驚天動地的浪濤聲。他不知為何嚎啕大哭起來。
在強大無比的大自然面前,凌五斗覺得自己還沒有真正交手就失敗了。他多想這樣安慰自己:他的哭,只是面對強大的大自然的一種感動,而不是因為別的什么。他想,作為一名身陷此境的人,縱是用這樣一種自欺欺人的方式來安慰自己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害怕風雪,但寒風尖嘯起來,狂雪緊裹著哨卡。
他坐在爐子前,望著跳躍的藍色火苗,看見連長的臉在爐火里對著他笑。他知道他想念起連長來了。他想對他說些什么。他說:“連長……”卻不知從何說起。
他記起連長說他打過仗,因此知道什么叫死亡。連長說,在戰斗中,死亡是一種常態。
凌五斗還知道連長是個心里很苦的人。那是他無意中知道的,可能只有他知道。那是他當通信員不久,連長喝醉了酒,脫了衣服——連長第一次脫光了衣服——他以前無論寒暑總是穿著內衣和襯褲睡覺。凌五斗怕連長著涼,拿起被子要給連長蓋上,他發現連長腿上的確有好幾道令他肅然起敬的傷疤。當他順著連長的小腿往上一瞥,一下驚呆了——他發現連長大腿和小腹處的彈傷更多,真可謂傷痕累累,他注意到連長沒有生殖器,它顯然是在戰爭中被炸掉了,或者是在戰斗中受了傷,不得不切除了,只有一個手術后留下的近似于“×”狀的暗紅色傷疤。
第二天才6點鐘,連長酒醒了。月光和雪光透過窗戶把屋子照耀得一片銀白。他看到凌五斗躺在他對面的床上,露在被子外面的臉像鍍了一層銀。他在心里贊嘆了一句:“這月光也他媽的太亮了!”然后覺得口渴。床邊的小木柜上,凌五斗在他的軍用茶缸里倒了茶水,暖水瓶放在小柜一側,他伸手即可拿到。就在他端起茶缸準備喝水的時候,他像被電擊一樣一下彈坐起來。他猛然意識到自己赤裸著身子。他把水杯“砰”地摔到地上,茶水濺得到處都是。他一腳把被子踹開,摸索著以閃電般的速度穿上軍用大褲衩,又蹬上秋褲,穿上秋衣,身手敏捷地下了床,站到凌五斗床前,恨不得一把卡死他。他朝沉睡的凌五斗踢了一腳,同時大吼了一聲:“你他媽的給老子滾起來!”
凌五斗也像觸電似的彈跳而起。他從小就喜歡裸睡,作為不良習慣,部隊三令五申禁止,他在新兵連的時候把它改掉了;后來養豬時一個人住,他又裸睡了;到了天堂灣,他每天睡得比連長晚,起得比連長早,所以裸睡的習慣就保持了下來。他睡得迷迷糊糊的,光溜溜地站在連長面前也沒察覺。他身材健美,像鍍了銀的沒睡醒的大衛。再往他襠間一看,他的家伙勃勃挺立,像一支粗壯的箭形鍍銀匕首,直刺連長。
連長朝他的小腿踹了一腳:“你他媽的,看你成何體統!”
凌五斗這才清醒了,趕緊摸了衣褲穿上。
“連長……”他不知道連長要他干什么。
“我昨天是不是喝多了?”
“有一點,連長。”凌五斗轉了轉自己的眼睛,想起自己昨晚看到了不該看的,便說,“你從軍醫那里回來把外衣一脫,拉過被子就睡了。”
“是嗎?”
“是的,連長,我想你喝了酒會口渴,就去打了一瓶開水回來,給你泡好茶,就睡了。”
“哦……好!媽的,我剛才睡著了,不小心把茶缸子弄到地上了,我還以為是你弄的,惹得老子火起!”連長半信半疑,但還是松了一口氣。
凌五斗趕緊把連長的茶缸撿起來,重新給他用開水燙過,然后泡上茶。
從那以后,連長一見凌五斗,目光就會躲閃。他越來越懷疑凌五斗窺見過他的隱私。他變得煩躁不安,越來越躁怒無常,對他也越來越看不順眼。
“哎,我怎么想起了這些事情呢!”凌五斗自語道。
連長那次從四號哨卡回到連里后,凌五斗詢問關于六號哨卡撤銷的事,連長說,他是在臨上四號哨卡前才知道六號哨卡要撤銷的命令的。他說他知道這個消息后非常高興,準備把凌五斗接回連里,沒想到后來下了大雪,沒法上山了,讓凌五斗只管好好地在山上待著,注意自己的身體和槍彈不丟失就行,別的可以一概不管。
9
凌五斗沒有留意,元旦已經過去了。
他原計劃半個月換洗一次衣服,現在也覺得沒有了必要,甚至認為洗臉也是件多此一舉的事情。他的胡子和頭發一直沒有理,因為李清平沒有留下理發工具。
這是些多么蒼白空洞的日子!他聽見日子是那種用鈍鋸鋸木頭的聲音。他不知該干什么,也不知能做些什么。一會兒拿起槍,一會兒掃掃地,一會兒癡看著燃燒的爐火。
“巡邏去吧!”他對自己說。
“巡邏?算了,還是掃雪吧。”
這積雪的確太厚了,浮雪已被風卷走了一些,沒卷走的還可以沒入腰際,下面還有好厚一層被大風筑牢實了的硬雪層。
凌五斗就這樣在稀薄的空氣里,在零下不知多少度的嚴寒里干著終于可以一干的事。他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在干活,而是和自己的戰士在一起干。
他心中的寂寞隨著自己流下的汗水慢慢地消散了,他覺得自己一下輕松了許多。
“哎,兄弟們,怎么會沒事做呢?這里有多少雪可以掃呀。只要有事做,日子就不會難過的。”
風雪止息,白日高懸,日光和雪光把雪山照耀得如此白亮,像一個瑩光世界。他拄著掃把,迎著日光,抬頭一望,眼前頓時呈現出炫目的五彩光環,光環之中,一個人騎著一匹棗紅駿馬,正天神般徐徐而下。“那不是父親嗎?”他喊了一聲爸,忍不住熱淚涌出。當他擦去眼淚,他看到父親已立馬屹立在不遠處的一道雪梁上。他使勁揉了揉眼睛,還是看不到父親的面容。但他感覺父親也在看他。他蹚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向父親走去。但父親離他始終那么遠,他永遠也走不到他的跟前。他不死心,一直往前走,當他終于走到那道高聳的雪梁上,父親和他的棗紅駿馬化為光影,像個夢一樣消散了。來到父親恍然屹立過的地方,他沒有找到棗紅駿馬留下的馬蹄印。哨卡離他已有兩三公里的距離,已看不到它。他有些慌亂,覺得那個哨卡就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家,他害怕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他在那里徘徊了很久,覺得父親像在跟他捉迷藏。他期待父親會在他找不到他的時候,偷偷地跑出來,蒙住他的眼睛。或者學一聲布谷的叫聲,告知自己的兒子他在哪里藏著。但只有暴風雪過后殘留的風的喘息,只有殘風吹起的雪粒不停地射擊在臉上,呼吸出來的熱氣和不知什么時候流出的淚水已在帽檐、眉毛、眼睫毛和臉上凝結成霜。
當他感到又冷又餓的時候,才開始往回走。自己的腳印已找不到痕跡。他回到哨卡,白日已沉入白山后面,留下一片慘淡的晚霞。哨卡里比雪野還要清冷,好在寂寞就要完全把他緊裹住的時候,疲憊使他睡著了。這是他第一次熟睡,那是多么幸福呀。他夢見父親向他的哨卡走來,跳下馬,推門而入,坐在他的床邊,用一雙粗糙的大手撫摸著他的頭。他聞到了父親的味兒——一種人汗味、馬汗味、槍械味組成的刺鼻的味道——就像烈酒,刺激人又讓人沉醉。他的一只手抓住父親的另一只手。他開始一直沒有注意父親的臉,當他想起時,父親已站起身,往外走了,他腰間的駁殼槍撞在門上,發出了一聲響,然后,他聽到馬蹄聲漸漸遠去……他覺得很滿足。就在這個時候,電話鈴把他吵醒了。
凌五斗很沮喪,同時,又有些高興。他想,連里這么晚來電話,一定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他。何況,連里好久不接他的電話,現在主動打來,至少也是關心他。當然,他也希望聽到另一個人的聲音,他準備和來電話的人好好聊一聊。他拿起了話筒。是連長的聲音!他問:“凌五斗,你怎么樣啊?”
聲音多么親切!
“報告連長,我還好。”
“槍和子彈沒出事吧?”
“沒有,槍完好無損,子彈一顆不少。”
“那就行。”
他怕連長把電話掛斷了,趕緊說:“連長,你還好吧?”
話筒里沒有任何回音,連長已把電話掛掉了。
“我操!”他記得他是第一次罵這句臟話。
他握著話筒,盯著雪光映照得慘白的墻壁。他忽然看見有什么東西在房間里舞蹈,它們面目猙獰,發出貓頭鷹在深夜的瘆人叫聲。哨卡外似乎也是,到處都是。
“得睡著,睡著就沒事了,這一定是白天太累的緣故。”
他拿起槍,打開保險,鉆進被子,一閉眼,它們又在眼前出現了,它們撲向他,用冰冷的舌頭舔他的臉。
一種類似電流一樣的東西穿透他的身體,一切的運動都快如閃電。他奮力掙扎著,卻很徒勞。他的雙手在沉重地揮動,雙腳在用力地蹬踹,他的嘴在大張著呼喊——他喊陳忠于,喊袁小蓮,喊連長,喊他的娘,他記得自己拿起槍,朝他們射擊……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醒過來了,猛地坐起來,虛汗濕透了內衣。他癡愣了半天,把馬燈點上,披上大衣,把槍緊緊地抱入懷里。
虛汗止了,但身上十分難受,像穿著一件涂了冰涼糨糊的衣服。心緊張得“噗噗噗”直跳,身體已虛弱得沒了一點力氣。
夜是這樣的死寂,一切聲音在此時都停止了。一切都死了,雪就是尸布,裹著整個死去的世界。鬼魅在外面潛伏著,準備隨時進來把他擄去。
從那以后,他就不敢在夜里睡覺了。他在白天睡覺,卻只能迷迷糊糊的,怎么也睡不踏實。心中的那種警惕,現在雖無必要,但還時不時地鳴叫開來。
他一直處在這種境況中,覺得自己輕得像一片羽毛。
“我不能就這樣完了,我得想點辦法。”他對自己說,他覺得自己的聲音都是飄忽的,感覺不出那是自己發出的聲音。
外面的雪,下狂了。
“我得做點什么。”他對自己說。
他支撐著下了床,在房間里吃力地轉著,想找點事干。這些天一直坐在床上,腿一走動,竟有些顫抖起來。
他覺得應把床重新鋪一下。這床是他上山時李清平他們幫著鋪的,他覺得應該自己鋪。他揭掉床單,把褥子翻過來,在鋪板上看見原先糊在上面、又撕去后留下的殘破的報紙,其中有篇殘缺的通訊稿,竟是軍區的何衛文記者寫他的、發表在《戰勝報》上的那篇,因已殘破,面目全非:
人民○○的呼聲靈魂深○的○○
本報訊(記者何○○報道)在我們這列○○的列車上,有一名叫凌○○的新○○,他是我們○○特種戰斗英雄凌老四的獨○○。他從小就無限○○偉大○○毛主席,從小就熟讀毛主席○○,把毛○○的話○○記心間。1966年,他不幸得了腦病,一病就是好幾年,但他從不忘記讀毛主席的書,從沒間斷過向毛主席○○○○○○表忠心。
○○他家有高齡的奶奶、生病的母親、○○○女友,但他還是積極響應祖國的號召,為了○○○○○○大領袖毛主席,保衛黨中央,保衛文化大○○的○○果實,保衛我們偉大的祖國和人民,他毅然○○,遠赴邊關。
在我們的○○專列途經我們偉大的首都○○時,他出于對偉大領袖毛主席最○○心的熱愛,抑制不住○○○○的感情,滿含火一樣的○○,向著天安門,向著中南海,深深地三○○,然后發自○○地○○了“毛主席○○”、“毛主席萬歲萬歲萬萬歲”的口號。○○回蕩,寰宇○○,隨著他飽含○○的呼喊,這列開往西北邊關的列車上的所有官兵呼喊起來了,整個北京火車站的○○○○呼喊起來,我們偉大首都的數百萬人民○○○○……
這是一個○○○○出自肺腑的呼聲,是一個○○后代發自靈魂深○○○○!在此,我們○○○○向偉大領袖毛主席保證,我們一定沿著您指引的康莊大道,接過父親的旗幟,繼承先烈的遺志,發誓做毛主席的好戰士!用我們戰士的○血,把無產階級○○○○大革命進行到○!
看到那些文字,他心中不禁有些高興。加之那是寫他的——雖然在這里變成了凌○○,雖然他曾經給何記者指出過,這些文字有好多地方是不真實的,但在這里,不管它們記載的是什么,都讓他感到親切。對那些被撕掉的文字,他有時候把他們讀成“圈”,有時候讀成“洞”,有時候讀成“空”,有時候讀成“零”,有時候讀成“某”,于是,凌五斗就變成了“凌圈圈”、“凌洞洞”、“凌空空”、“凌零零”、“凌某某”。這樣讀這篇報道,它一下變得可笑起來,他每讀一次,都忍不住會大笑一場。
10
沒事的時候,凌五斗就盯著殘報上那些文字看,從那里尋找一些快樂。雖然這些文字帶給他的無聊的快樂使他的精神稍稍有了些好轉,但他晚上仍然害怕入睡。這種整日昏昏沉沉的日子使他痛苦無比。
他多么渴望能有一個安睡的夜!
他想,人之所以在晚上睡覺,一定有其深刻的道理。一切真實的東西在夜里都被隱藏或者虛化了,面對被隱藏和虛化的世界,人們除了更多地想到恐懼外,是難以體會到事物存在的其他意義的。因此,人們選擇了用沉睡來替代對夜的恐懼,一入睡,令人恐懼的世界就暫時從意識中消失了。那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可他在夜里睡不著。他開始怨恨起連長來,假如那天晚上他不用電話吵醒他,他就可以一覺睡到天亮,這一切可能就不會發生了。
“我必須調整自己,一定要設法在夜晚睡去!”他狠狠地、大聲地對自己說。
第二天天一亮,他決定白天就是再困也不睡覺。
他覺得自己應該做事,他應該在哨所外修上一些掩體,如果打仗了,就可以用。
他吃了些罐頭,然后扛上戰備鎬,先鏟了積雪,刨出地表來,冰凍的地表跟石頭一樣堅硬。他費了很大的勁,才挖了臉盆大的一個坑。直到挖到卵石層,才省力一點。他記起他在連隊曾看過一本地理書,書里講這高原很多年前曾是一片大海。他就一邊吃力地干著活,一邊想著這美麗的大海變成險惡的大山的事。他感到不可思議。美麗的大海,怎么會變成這個模樣呢?一望無際的蔚藍色的波濤不快不慢地向天際涌去,海里游著千奇百怪的魚類,海底生長著迷人的珊瑚和海藻,海上飛翔著輕盈動人的海鳥。可現在呢,它只留下了自已朽敗的骷髏。如此廣闊的地方,竟養不活一絲綠色,除了那垂死的灰褐色和慘然的白色外,什么也沒有。輝煌的、充滿生機的大海的蹤跡已無處可尋了。
還沒到中午,凌五斗就感到餓了。他熱了一個驢肉罐頭,將它全吃完了,還覺得餓,又吃了一個。吃了午飯他又接著干,到天黑,他扛了一塊冰,在鍋里化了,燒了一壺開水,吃了壓縮干糧,就滿懷信心地準備入睡。他想,自己白天又困又累,今晚一定能睡著。他把槍放在身邊,躺了下去。
“睡吧,今晚好好地睡一覺,五斗。”他充滿愛憐地對自己說。
“我就要睡著了,我今天這么累,從昨天晚上到現在,我都沒迷糊一下,我怎么能睡不著呢?”他微瞇著眼睛,給自己鼓勁。
“我今晚一定會睡得非常好的,一定會。我會做一個很好的夢,夢見這里的雪化了,變暖了,山全變綠了。到處都是郁郁蒼蒼的森林,林間跑著梅花鹿;在森林的上空飛翔著五彩的鳥群,它們一年四季都在森林里飛來飛去,永不離開。六號哨卡的周圍,天天都有鮮花開放。在森林的邊上,就是一座城市,那是一座全由木屋組成的城市。城市里到處都有綠樹、青草和鮮花;沒有電話,潔白的鴿子傳遞著信息;沒有汽車,街上行走著梅花鹿拉的鹿車;也不要電燈,到了晚上到處都掛上點著彩燭的燈籠。我就住在這個城市,住在自己用樟木修成的小屋里,屋子里常年彌漫著香樟的氣味,木屋四周圍著彩色的木柵。陽光暖暖地照耀著木屋四周的花朵以及噴著晶瑩水柱的噴泉。我坐在一把木靠椅上,舒心而平靜。我在陽光中昏然安睡。有只潔白的鴿子棲在我的肩頭……當然……木屋里住著我的母親和妻子。妻子……究竟是袁小蓮,還是誰呢……是袁小蓮。只有她。她有含蓄而迷人的笑臉,有溫柔甜美的聲音,輕盈飄逸的步態,直垂到腳背的長裙……嗯,小蓮……我該入睡了,我該入睡了……”
凌五斗睡著了,但睡意很淺,因為他能感知自己對自己的睡眠充滿了憂慮,還在擔心那些可怖的東西重又來臨。沒過多久,他就徹底醒來了,他把槍抱得那么緊,馬燈也沒有吹滅,他對這種狀態充滿了哀傷,似乎哭過。他的身體那么勞累,頭腦卻異常清醒。
“明天,明天再修掩體,整天都不休息,到時一定會睡著的,一定會……”他安慰著自己。
第二天中午,凌五斗挖好了第六個掩體,他覺得自己的整個身體已被碾壓成了無數個碎片,頭腦里傳出一陣陣轟鳴之聲,他覺得自己已經不行了。他對自己說:“得趕快回到哨所里去。”
他踉踉蹌蹌地撞開門,靠在墻上,覺得天旋地轉起來,并且越轉越快。最后,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來時,四周漆黑,全身冰涼,頭腦里像塞滿了廢鐵爛銅,又像一個充了氣的氣球,懸在沉重的空氣中。所有器官都像被什么東西卡住了,手腳如鐵棍一樣難以彎曲,身體里的血全都冰凍起來了。
“我還活著嗎?……這是我的肉體,還是我的靈魂?”凌五斗感到有一絲輕盈的東西從身體內像一股輕煙一樣升起來,覺得自己超脫了,他想自己現在再也不怕失眠,再也不怕寂寞了,漂蕩的靈魂可以四處飄飛了。
他靜靜地躺著,想睜開眼睛。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團朦朧的白光,慢慢地,它清晰了,他辨認出那是一輪月亮。
“這是晚上了,可我是在哪里呢?”他在心里問自己。
從開著的門洞里,他看清了那輪雪亮的殘月,但那月亮似乎進不了他的大腦。
“我得坐起來。”他知道自己是躺在地上的。他試著活動手腳,他的手觸到了鐵床的床腳。“得上床去!”可無論怎樣,身體也動不了。他用已經好了些的左手用力拉住床腳,身體向前動了一下。他抬起左手,摸到了被子,把它拉下來,裹在身上。
爐火早就熄滅了,哨卡里冷得和外面一樣。
凌五斗發現自己病了。他的頭痛得像斧頭在劈,鼻子堵得不透氣,耳朵里有一種沉悶的“嗡嗚嗡嗚”的聲音,一波接一波地猛響著。隨著身體漸漸變暖,病痛尖叫著逼近了他。他強撐著爬起來,關緊門,把煤爐燒起來,又服了感冒藥,躺上床去。
“這只是感冒,吃了藥,躺一躺,明天一早就好了。”他對自己說。
“剛才我是不是暈過去了?不,我只是太困,睡著了,如果在床上也能睡得那樣死,那該多好。”他害怕再這樣去想問題了,怕胡思亂想一通,又睡不著了。病痛中能夠睡去是再好不過的,一覺醒來,這病說不定就好了。他強迫自己不去想什么。他燒得似乎要燃起來。他開始數數,心想自己如果能從一數到一千,就可以睡著了。
但他從一數到一萬后,還沒能睡著,他又從一開始,第二次數到了一萬,仍不能睡著。他止不住哭了,淚水從臉頰流過,打濕了枕頭。
爐火有氣沒力地燃燒著,他感覺心中像結了冰。
外面又起風了,風很大,風聲如狼嗥。他感到有一張蒼白的網正罩向他。他的心在那網的籠罩下,慢慢平靜了。死亡就是為了靜靜地生活。想到這里,他不禁釋然,呻吟了一聲。他探出身子,把電話拿到自己枕邊,心想:“如果真不行了,我就告訴連里,讓人來替代我,守這哨卡。”但他馬上記起,這哨卡已被撤銷,再也不用人來守了,心中不禁升起一股難言的悲傷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他做了一個夢。
他朝四周看了看,看見父親騎著紅馬站在高高的雪山上。他像一尊雪雕。他和馬一動不動,逆向的陽光給他和他的坐騎鍍了一道明亮的銀邊。
他感覺有戰友來到了這里。大家很快就把床鋪整理好了,煤爐也支了起來,副班長忙著去試收音機,但只能收到鄰國的臺,嘰里呱啦的,一句也聽不懂。只要不是中國的臺就叫敵臺,他趕緊關了。他有些失望,忙把電話拿出來,接上,使勁搖了起來。電話線接通了。他和連長聊了起來,兩人聊得很高興,連長對他說,雞巴沒有了算個什么事!沒有了照樣活!凌五斗聽他那么說,就附和他,我們到時都把自己的玩意兒剁了。兩人哈哈大笑起來。
放下電話,凌五斗開始忙碌起來。吃了三天的壓縮干糧,他要給大家做一頓面條吃。他鏟來積雪,化成水,沉淀了一會兒,把沙石塵土濾掉,然后開始燒水。水沸騰后,他放了四斤面條,然后又打開一個菜罐頭,把菜放了進去。由于氧氣不足,氣壓太低,水的沸點很低,面條有些黏,有些夾生,但大家已習慣吃這種夾生飯食,所以還是吃得很是歡暢。吃飽之后,大家很快就睡著了。他看著滿房子的人,心里很高興。
連里今晚的口令是紅馬,六號哨卡也是。他在爐火前排好哨,他站第一班。
哨所外面鋪著一層白色的光,不知道是月光,還是積雪的反光。凌五斗熟悉這種夜晚的顏色。他覺得自己還是一個人在這里。他趕緊回過頭去,看見爐火呼呼地燃燒著,他的戰友正在酣睡,他放心了。
他們騎的軍馬突然騷動起來,有的噴著響鼻,有兩匹還嘶鳴了一聲;從扎西家租的托運給養的牦牛也不安地像狗一樣跳動著,然后慌亂地擠在了一起,圍成一圈,頭朝外,屁股朝里,蹬著四足,擺出了一副應對攻擊的架勢。
凌五斗把子彈推上膛,問了一聲:“誰?口令!”
“紅馬!”一個堅定的聲音回答道。隨后,一個騎著紅馬的人從哨所前面的山路上冒了上來,他的身上披著厚厚的白光。
他把槍對著他:“請問你是……”
“我是凌老四。”
“那么,您是我爹!”
“那還用說。”他跳下馬來,那匹紅馬像火焰一樣紅。“我早就知道你是我兒子凌五斗了,你一個人來守這個哨卡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我哪敢想你會到這里來呢。今天,我想來看看你。”
凌五斗一聽,趕緊給他爹敬了個軍禮。他爹拍了拍他的肩頭,他的手挨著了他的臉,冷得像一塊冰。他趕緊說:“爹,這外面冷得很,走,進去烤烤火。”
“好。”紅馬在外面立著,凌老四跟著兒子進了哨卡。
屋子里暖融融的,有一股煤炭味和腳氣味。凌老四在爐子前坐下,藍色的爐火映照著他的臉。凌五斗覺得他的臉上像是飄著一層厚厚的煙霧,他還是看不清。
凌老四望著自己的兒子,笑著說:“你看你這個樣子,哪夠格來當兵啊。”
“我覺得自己還行,爹,你怎么沒有回過老家啊?”
“我也想回去啊,但我老是過不了那些河。”
兩人都沒有話說了,火卻越來越旺。他的父親,形象越來越模糊,變成了影子,最后連影子也消失了。而他的戰友,也消失了。
屋子十分空闊。這個夢境沒能安慰他,反而讓他的病加重了。
11
在凌五斗希望那場病能奪走他生命的日子里,他覺得自己輕松而平靜。但過了幾天,他的病卻好了。他這才知道,即使去死,也不一定是能遂愿的。他曾一度燒得迷迷糊糊,兩三天沒有醒來。但他還是沒有死掉。
在他的病好轉后,無處不在的寂寞又降臨了,它們在四周重又恐怖地尖叫起來。
這是個無星無月的夜晚,天空中不知怎么布滿了鉛云。雪光已變得非常微弱,夜,不知是何時充滿的。
四周的世界那么死寂,他可以聽出大山被嚴寒凍結時的“刺刺啦啦”的聲音。這死寂使他不由得緊張起來,最后變成了驚恐。他隱隱聽到一種恐怖的喘息聲自遠處傳來,然后如同飛一般迅速地靠攏了,聲音也由細微變得龐大,那聲音似乎就在哨所外,猛烈地撞擊著墻壁。并且,他感覺它們從射擊孔爬了進來,帶著綠色的磷光,像一條沒完沒了的蛇,用冷血的身體纏繞著他。他感到心被繃得那么緊,似乎輕輕一觸,就會錚然斷去。他想呼喊,但那如蛇一樣的東西纏住了他的聲音,而這呼喊除了短暫地排解一下恐懼外,沒有一點用。
他掙扎,他拿起了槍,他的彈夾里有20發子彈。緊纏在他身上的東西一下松弛了,他聽到了它們像稀泥樣掉在地上的聲音。但哨所外的聲音仍然越來越大。
凌五斗緊握著槍。這是什么聲音呢?夜的聲音,群山的聲音,從遙遠的荒原上涌來的聲音,還是兇獸惡魔的聲音?他點上燈,那聲音在光亮中潮水樣嘩嘩啦啦地退走了。
凌五斗身上的冷汗慢慢止住了,心似乎也在一點一點地恢復安靜。他仍用滿含驚懼的眼睛注視著四周,他看見了那些恐懼的喘息聲四處爬行過的痕跡,到處都充滿了它們殘留的寒意。他拿著槍,關死了門,靠著朝向鄰國的那個眺望孔。
他的頭腦出奇地清醒。他已經對睡覺,哪怕是半醒著睡去都充滿了恐懼。他不由得把解下的子彈袋系好,扎好腰帶,背上軍用水壺,掛上望遠鏡,然后把沖鋒槍從朝向鄰國的那個射擊孔伸出去,瞄向無邊無際的黑夜,“戰斗馬上就要開始了!”
“哦,那是敵人朝這里沖鋒時發出的喘息聲,聽!密集的子彈正‘嗖嗖’鉆進哨所四周的積雪里。”他眼前甚至出現了敵人弓著身子朝他沖過來的身影。
“多么熱鬧,我現在是多么鎮定,有仗打了,我打贏了他們,那喘息聲就會煙散云消了。我不是一個人在守哨卡,我有八九個兄弟呢,他們都是以一頂十的絕好的戰士。他們都在各自的戰斗位置上嚴陣以待。那是什么聲音?那么氣勢洶洶,它們近了,我們可以給它們一點顏色瞧瞧了!”
凌五斗扣動扳機,他彈夾里的子彈迫不及待地射了出去,在夜里拖著長長的金黃色尾光,如一顆流星,鉆進了敵人的胸膛。那個中彈的家伙先直起身子,像是要把他身上的傷口專門給他看看,然后才倒了下去。別的弟兄們的槍也響了,敵人敗退了下去。
“但還沒完呢,他們還會來的。我的頭腦現在多么清醒呀。是的,我是哨長。我是天堂灣邊防連六號哨卡的哨長,這是個距連部最遠的哨卡,它有重要的軍事意義,我一定要守住它。連長,你他媽的放心吧,我是不會給你丟臉的,明天早上,你就等我的捷報吧。”
他覺得瞄著準星的眼睛有些酸痛,頭腦里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小蓮,去你的吧,現在我哪顧得上你?媽的,多么靜,怎么會這么靜呢……我看這正是敵人在組織新的進攻的前兆!果然是的,你看,來了更多的人,他們鬼哭狼嚎般喊叫著。不過,你不用擔心,小蓮,我們全哨卡的兄弟們完全能夠對付他們。我剛才裝了20發子彈,打了11發,一共打死了11個敵人。娘的,11個,我們八九個人,每人干掉11個,那該是多少?打這樣的仗,真是太好玩兒了,根本沒有想象的那么緊張。把子彈射出去,看到對手頗不情愿地倒下去,心里可真是痛快。開頭當然是有些怕的,是有些不忍心殺人的,但慢慢就有了興趣,像玩一場游戲。娘的,他們來了,打!”他的叫聲嘶啞而恐怖,充滿了血腥。
凌五斗真的有一種殺戮的快感,他覺得黑夜里已堆滿了敵人的尸體,他們一層壘一層,以各種姿勢倒伏著,血,還冒著熱氣,嘩嘩地流出來,匯成一條紅色的溪流,向低洼處漫去,然后凍結了。
凌五斗的眼睛已看不清什么東西,從射擊孔灌進來的寒風使他的整個腦袋都麻木了。
曙光的出現,預示著恐怖的夜晚終于過去。他退回到床上。他清醒了——也許是迷糊了,他已搞不清自己是迷糊著還是清醒著。只覺得白天即將來臨,他可以入睡了。他抱著槍,酣然睡去。
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凌五斗從床上一躍而起,撲向那電話,像撲向一個殺父的仇人。他覺得自己就要爆炸了。他抓起話筒,只管狂怒地大罵一通。剛才那鈴聲如一條導火索,引爆了他心中淤積的全部火氣。他罵完,“啪”地把電話掛斷了。
一層層厚重的傷心的尸布把他裹纏。他不由得放聲大哭起來。
一會兒,電話鈴又響了,凌五斗虛弱地坐在床上,只管流淚,沒有去理,電話鈴就一直響著,它破舊的聲音像鋸子一樣撕扯著他的心和神經。“×你媽的!”他罵著沖了上去,抓起話筒,咆哮道,“我操你八輩祖宗,老、子、還、活、著!”
凌五斗吼完,猛地把電話扣了,電話機在桌子上跳了兩跳,摔在了地上,話筒與話機分開了,他聽到里面還有“喂喂喂”的聲音。
他看著地上的電話機,心中涌起一股刻骨的仇恨來。他拿起沖鋒槍,打開保險,對著話筒扣動了扳機,子彈的尖叫聲在這個逼仄的空間里猛地炸開,尖嘯著回響,硝煙隨之散開來。
凌五斗“嘿嘿”笑了。
天已亮了很久,天空很破舊,群山也很破舊。他感到整個世界都在顫抖,他覺得自己像打擺子一樣發起抖來。腦袋似乎已變成了一塊幾千噸重的鋼錠,而支撐它的整個身體又軟得像在水里泡久了的面條。他揮舞著鐵鎬,向鑄著厚重寂寞的四壁奮力砍去。他看到了亂濺的火星。那些火星與他眼中的火星碰撞著,然后像焰火樣散開了……
他的身體漂浮起來,沉重的頭朝下栽去,眼里的火花熄滅了,綠色的蛇一樣的東西再次爬過來,張大滿是毒牙的嘴,開始整個兒吞噬他……
12
今天是幾月幾日呢?凌五斗的確搞不清楚了。
他昏頭昏腦地過著日子。
看著呼呼燃燒的爐火,他覺得它們在笑。“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他狠狠地踢了那爐子一腳,爐灰飛起來,撲了他一臉。
“六號哨卡撤銷啦,去你媽的,少騙人!怎么會撤銷呢?狗日的雪,你下吧!還有像瘋狗一樣叫著的風……今天不會是過年吧,今年的年好像是今天,管它呢,就當今天是過年吧。有四五種罐頭,驢肉、牛肉在爐子上烤一烤,再舀上一碗雪,在爐子上化了,就當酒。他娘的,這酒蠻不錯嘛。馮衛東,老弟,先敬你啦,你在你那里過好!第二杯呢,就敬這雪山,你給我一條路,讓我離開這里,讓我回去,回到哨所去,回到六號哨卡去,我這不是在六號哨卡嗎?第三杯呢,就敬連長,連長,你新年大吉!告訴你吧,我這四壁全是袁小蓮的臉……槍響了,哪兒來的槍聲呢,飄悠悠地傳來,像飄飛的羽毛。鳥兒有很多羽毛,很好看,各種各樣的,它們還有翅膀,可我沒有。如果有,我就飛離這里,飛到袁小蓮的枕邊去,為她唱歌。我原來似乎打過一槍,剛才我又打了一槍,子彈閃著金黃的光,擊中了對面那座冰山,擊中了它的胸膛。它在痛苦地大叫。第四杯呢,敬我的娘,娘,您兒子可勇敢啦,一個人守了一個哨卡,六號哨卡,這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哨卡。這里不錯,您兒子很開心,您再吃一塊牛肉,這是距今26年的一頭牛做的。還有這驢肉罐頭,上面寫的生產日期是1957年10月1日。這樣算來,1957年9月30日那頭驢可能還在叫著拉車拉磨呢,這是頭老驢,肉有些糙……我沒醉,我把這罐頭盒踢著,好玩兒,過年嘛,踢著罐頭盒樂呵樂呵……”
是什么東西在墻上爬,慢慢地,它們露出了越來越猙獰的面孔,發出了讓人毛骨悚然的嘶叫。凌五斗拿起槍,拉開了保險,對著它們,開了一槍,槍聲在哨所里發出一陣悶響,他嚇呆了,“我怎么能隨意開槍呢?”他看著冒著青色硝煙的槍口,像睡著的人一樣,突然驚醒了。
他連忙清點子彈,少了3發,只有17發了。那兩發子彈是何時打掉的,他怎么也想不起來。
13
這段狗日子,像一堆垃圾,沒有一點頭緒。
凌五斗看了看那些日子記下的混亂的日記,知道那兩發子彈也是被他打掉的。
他把電話機的話筒放回到話機上。
這里的煤已剩得不多,罐頭及壓縮干糧也吃不了多久了。
要戰勝這無處不在的孤寂,還是要找事做。可是,做什么事呢?雪掃了還會有,掩體修好了,卻被雪埋住。他看著漫山遍野的雪,產生了一個想法:堆雪人,為連隊的每個戰士塑一尊雪雕。他為自己產生了這樣偉大的想法激動不已,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真的高興起來了。
凌五斗開始行動起來。他先堆馮向東,再堆陳忠于,再堆李清平……在他堆第31個雪人的那個上午,電話鈴響了!
他飛跑進哨卡,拿起話筒,又條件反射地,像捉到一條毒蛇似的把它放下了。在它第二次響起的時候,他才小心地拿起它,手哆嗦著,好半天才把它放到耳朵邊。
是陳忠于的聲音!
“你,你是老班長呀?”凌五斗的淚水一下涌了出來,他努力忍住,不讓對方聽出他的哭音。
“啊,我是陳忠于,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我很好的,我很好……”他終于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哭吧,哭吧,哭一哭,就好受些了。”陳忠于的聲音也有些哽咽了。
不知過了多久,凌五斗忍住了哭,說:“你……你怎么……現在才給我來電話啊?”
“我送馮衛東的遺物回他東北老家,處理了一些事,又順路探家了。我有好消息要告訴你,你一定要注意聽,你能聽清楚我說的話嗎?”
“能,能。”
“第一個好消息是,我老婆懷上了,我要當爹了!第二個好消息是,上面已決定,六號哨卡恢復,它的地位不但沒有削弱,還比以前加強了。不過,現在連里的人還上不去,你還得一個人守一段時間,待雪化了些,連隊就會給你增派人馬。”
“啊,好好好,祝賀你終于當爹了,這個我相信!恢復?六號哨卡恢復?這個你在騙人!”
“你想想看,我老哥哪里哄過人呢!”
“那,這是真的啦?”
“當然是真的,是千真萬確的!”
“是真的……我知道你不會哄我……”
“你怎么又哭了,是不是有困難,感到堅持不住,受不了啦?”
“的確,我覺得自己好像已死過好幾回了。現在哭,是因為高興……你放心吧,我會堅持住的……”
“總之,有你在六號哨卡守著,連隊就很放心,上級就很放心,全國人民就很放心,所以,你一定要堅持住!”
“我一定能夠堅守,請放心!對了,今天是幾月幾日啦?”
“4月21號了。”
“哦,都4月份了,山下早就是春天了!好的,我知道了。再過一個月左右,山下的人就可以上山來了。”
“今年開春晚,雪化得慢。”
“沒關系,只要哨卡沒有撤銷……”凌五斗放下話筒,覺得這房間里充滿了春天的味道,每一星塵埃都散發出春天的異彩。
14
自從接到陳忠于的電話,凌五斗就恢復了原來的警惕,并且堆夠了105名雪人。它們裸著雄健的身體,兵馬俑一樣威風凜凜地挺立在哨卡四周。有了他們,他覺得自己不再孤獨。
連長是最后堆成的。在堆他時,凌五斗很是犯難,他不知道該不該把他那被戰爭奪去的男性標志給他添上。經過痛苦的思考和長時間的猶豫,他還是遵循了實事求是的原則,讓那里空無一物。做出這樣的決定后,他感到很抱歉,他對連長的雪雕說:“連長,我沒有辦法不這樣做,請您原諒!”
塑完“雪兵”,雪線已慢慢朝山上退卻。
他一直注意著上山的路,希望增援的人能早些上來。
5月27日那天中午,凌五斗終于看到一輛軍車像只蝸牛似的朝哨所爬來。他調轉高倍望遠鏡,看到那正是陳忠于的車。他高興地跑到哨卡頂上,朝他揮手。但陳忠于還看不見他。他一直站在哨卡頂上,呼喊著陳忠于的名字,灌了一肚子冷風,喊啞了嗓子,胳膊都揮得酸痛了。到下午3點鐘,才聽到陳忠于的回應——汽車的鳴笛聲,但又過了一個半小時,汽車才終于開到了哨卡跟前。
陳忠于疲憊不堪地從車上跳下來,一雙手還保持著握方向盤的姿勢,好像懷抱著一件無形的東西。因為他一下車就緊緊地盯著凌五斗,沒有意識到自己僵硬的雙手。
兩人都站在原地沒動。凌五斗是因為激動,陳忠于則因為驚訝。
“我怎么啦?”凌五斗問。
“你他媽的,都變成鬼了。來來來,你來看看你的樣子!”陳忠于說完,快步走近凌五斗。因為要拉他,陳忠于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右手臂伸開——左手臂還保持著原狀。
“哨所里沒有鏡子?”
“沒有。”
他把凌五斗拉到倒車鏡跟前:“你看看你的樣子。”
倒車鏡里出現的家伙骨瘦如柴,軍裝又臟又破,結成股的長發披肩,凌亂的大胡子已經垂胸,面孔紅紫,眼窩深陷,顴骨尖削,烏紫的嘴唇連門牙都包不住了。
“他是誰?”
“他是你呀!”
“的確像個鬼。”凌五斗被自己的形象嚇住了。
“也不能怪你,去年李清平他們下山時,就沒給你留理發的東西。”陳忠于過來,伸展開另一只手臂,把凌五斗緊緊擁抱住,“我的好兄弟,你還活著,這比什么都重要。”
凌五斗望了望汽車:“你帶的人呢?”
“我是來接你回連里的。老實跟你說吧,六號哨卡并沒恢復,我當時之所以那樣說,是怕你挺不住了。”聽陳忠于說完,凌五斗轉過身去,再次緊緊地擁抱住了他。他的淚水流在了陳忠于的肩膀上,像個孩子似的在他肩頭大哭起來,鼻涕眼淚落了他一肩。
凌五斗就要離開這里了。那一個連的雪人有些被風吹殘了,在已經轉暖的陽光照耀下默默地融化著。只有連長因為是最后雕塑的,加之立在背風背陽處,還完好無損。
在臨上車之際,凌五斗回轉身,揉了一團雪,捏了一個粗壯的男性標志,給連長添上了,然后對連長敬了一個他有生以來最為標準的軍禮。
責任編輯 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