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曼達詩歌

/阿曼 達amanda/

后半夜

大風刮倒了半邊山

我拿油燈照你的臉

你不出聲想干什么

你沒看見大風刮倒了半邊山

拼寫錯誤

我讀陳先發的詩歌

WORD跳出來說

“拼寫錯誤太多”

一個軟件這樣評價一個詩人

愛與恨的顫抖

和一頁又一頁的死去活來

以及 在落滿梨花瓣的林中出

沒的貓

是的 當我默念貓的時候

它不只是動物學意義上的

它還是攀附在我肩上的

另一個我

思考梨花的時候

它就在漆黑的窗外

做一棵植物不該做的事情

不顧規則

當 時

我對你說

我沒了力氣

你以為我在撒嬌

其實

我差點死掉

下次見面

我不需要任何技巧

那太花哨

我不需要任何利器

那太招搖

我不需要任何理由

那不夠驕傲

我只要

一掌劈中你的心臟

一了百了

薄 霧

披著輕紗的蕩婦

一條腿遮住太陽

一條腿卷走月亮

她打開隱秘的庭院

讓我欲罷不能

今年夏天

那片反復污染的海水

三十幾年來一直沉默

如它第一次濺上我的腳面

那片任人擺布的沙灘

三十幾年來又私藏了許多貝殼

路邊的兩排懸鈴木

現在還叫作懸鈴木

濱海路一側

一對男女坐著秋千

一直在猜拳打發時間

槐 樹

在晨光中被切割

我托付給槐花的夏夜的夢

紛紛跌落塵埃

被碾壓踐踏時

它們大口大口地吐著香氣

往后 這樣的槐樹

連游魂都不敢入住

說不準某天清晨

沉浸在思念某君的夢中時

被吞食柴油的鐵獸咬掉了腿

咬掉了手

如何重逢 如何輕撫

沙 漏

有的是時間

足夠我均勻地

從一處流到另一處

顛倒并不可怕

我總能順利地通過瓶頸

可是這一次

竟然有人抽掉了底

空間即將翻轉

返回出處

這一回

笑是因為心里有淚

它燒開了鍋 燙得我咧開了嘴

哭的時候眼眶卻一直干澀著

看到你的手近在咫尺

我把自己的手藏在了兜里

或者抓住其他不相干的東西

然后移開視線

看不見就應該不存在了吧

我很想輕輕地抱抱你

這樣想了就提醒自己 不能

可我也不知道為什么 不能

號 外

“號外號外

世紀大新聞

女巫已到城下

紫的皮膚 紅的長發

除了刺青 她一絲不掛

就在橋頭 有人看到了”

報童一直在無人城里游蕩叫賣

這是烏有報今天的號外

立夏夜

街邊的槐樹

手捧鮮花 綠得沉靜

她對眼前的飛蟲們輕聲說

“夏”

不帶一點風情

我站在陰影里抬頭看著

她便把尾音丟給了我

我深吸幾口槐花香氣

試著在夜空中勾勒出夏的幻影

比如午后的熱浪翻騰

比如接近地表那些扭曲的街景

比如百里之外的海風、泳裝

二十寸的小自行車

以及藏在我指甲里來到城市冒險的小沙粒

可我眼里只有忽閃的飛蟲

路燈像方月亮一樣清冷

當十一月降臨

你們已在丘陵上

占領了三個季節

花粉留給蝴蝶

花汁留給蜜蜂

花朵留給美麗的姑娘

被采摘或留在枝頭

待我到來時全都已枯萎

而我

只能站在第四個季節幻想

為了同時保留完整的欲望

和完整的貞潔

我選擇放棄睡眠

徹夜守在干硬的土地上

別邀約我

寫什么時代悲歌

我只想及時行樂

你若憐惜我的存在

卻又斥責我的茍活

只需在關門前

留給我一首

歌

染

我該用最濃的墨

畫最重的你

把畫紙收緊

讓四周飛揚

凝視時

會有光

會 議

你們圍起山寨 有各自的城樓

這院對打 那院單練

習武健身 憂國憂民

直到長青藤爬上角塔

會議仍在進行

除非記憶能作為呈堂證供

一

有幾張照片我找了一個晚上

翻遍了每個分區

找不到它們

你們就沒有了存在的痕跡

就算歷歷在目 猶聞在耳

都成了我的幻覺

是不受法律保護的證據

我又憑什么告發

我看到的拿刀的過客

二

醫生曾說他得了絕癥

以后的日子不長

可他離開病床后

面色紅潤 身體硬朗

這幾年一直走在生活必經的路上

她曾在會議室里痛哭

說一天都沒法多活

可下次遇見

她正緊抱著打過自己的胳膊

我還看到很多人曾握著別人的手說

愿意一起生活

三

當我說愛你

說恨你

說要跟了你

說要忘了你

的時候

只要你還在我身體里

你就信了吧

再見，夏

你坐在窗臺上搖晃著雙腿

看我俯身擦凈涼席

你站在我午后晾曬的裙子旁

吃掉兩根凍得結了霜的奶油冰棍

你跟著我蹦蹦跳跳

邊走邊逗弄著牽牛花

扯掉幾把槐樹葉

偷笑我把外套脫下又穿上

必須要離開的那天晚上

你偷偷地掉了場眼淚

朝著夜空堵氣喊了幾嗓子

還幫我掖了掖被子

之后就悄悄地走了

而所有這些道別的小動作

我都是從你遺失的黃綠色的日記本里讀到的

風

一

我在海上飄流

揚起帆時

向過路的風招手

“你好??！ 你好自由！ ”

風在船舷送我一朵浪花

“你好??！ 你也好自由！ ”

總能遇到這樣善良的風

二

你帶來塵土和喧囂

以及春天的登場

擦身而過時

請別卷走我的悲傷

那是我全部的

力量

三

算了

你推不倒城墻

我在墻內痛哭

就請把這哭聲

傳向遠方

最遠的遠方

四

你送我至異邦

我付不起路費

我兩手空空

只有自己

不如

全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