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弦
風吹著無花果樹,
無人照料的枝條在瘋長。
開門的吱呀聲,
蒙著銹跡的銅紐、門環,
都是寂寞的。
窗欞上的喜鵲,
像由陰影構成。
照片里的親人更加沉默,雖然活著時,
他們也習慣默不作聲。
水井,巷子,灶臺……
一種暮年的遲緩接管了它們。
高大的梧桐樹望著遠方,
仿佛百感交集的心靈。
風吹。吹著黯淡的瓦片、屋脊。
順著它們隱忍的線條,
遙遠的年代在暮色中歸來。
那被遺忘的也在歸來,
無數聲音,
簇擁著一盞融化的燈。
劉德存家的楊樹有三股杈子
——這肯定是個錯誤
當初,如果砍掉兩股
它就會長得筆直,最多
留下兩塊疤
但劉德存放任了它們
老婆去世那年,有人建議用它做壽材
他沒同意
原來,他有另外的盤算,他想用這樹
做一套迎親的家具:床,立柜、條幾……
他在等,等兒子長大
但那年夏天,他剛上初中的兒子
隨串聯的人潮出走,一去不返
劉德存也就此擠上了列車……
多少年了,白楊樹在風中
呼呼作響,最小的一股杈子,也足夠打成一張條幾了
劉德存卻再沒有回來
有人說在甘肅見過他
有人說他早已死在河南
也有人神秘地透露,他曾經
到過天安門,向毛主席
打聽過兒子劉鐵蛋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