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組詩)

孫靈芝

棋 局

上帝擲了一個骰子

在世界的棋盤里，我向你靠近

有時候你離我遠，但不至于絕望

有時候你離我近，但我只能看見你的側臉

我是自由的棋子，卻要在規范的棋盤里走

下去

每一天陽光和陰影都在

我一睜開眼，就在昨夜的殘局之上

重新開始，上帝總是這樣，他安排了一切

總有一次相遇，并且有一個相同的結局在

等待我們

他把我們從這一頭轉到那一頭

漫長的棋盤磨損了我們的一生

猜 心

你的眼里住著深深的疑問

像雨后的湖泊，停著不可靠的烏云

聽琴的時候只要帶耳朵就好了

無弦琴的音，卻要帶上心

我把心放在你那里了

如果你忘了關好門

它就在廣大的世界里奔跑得無影無蹤

不是不愿回來，而是忘了回家的路

世界只有一把無弦的琴

勾剔抹挑劈托

起弦的手，是如何起落在一個人的心里

當我們遇到

當遇到，像夏季遇到雨水

喜悅的事是遇到讓自己成長的人

心里住著的小蘑菇有豐富的生長

它們總想在一個雨天光腳跑出熱帶森林

當相愛，像磁與鐵相吸

塵世間每一粒瑣碎的鐵屑都要聚攏

兩枚合適的靈魂，剛好契合

像一個缺口遇到補缺之物，有互相成全的美

那歡快的幸福，值得所有善良的人祝福

誰說云水不能相遇

天邊云的倒影在水的心間

所有的水蒸氣都要飛上云端

當池水擁有影子，天地洗凈內心

樸實的光召喚前生，幸福的心跳要跳動

一幅影子蓄滿雨水

只為今生落下來時，開最美的雨花

湖泊的自敘

多少次，我的倒影被江山嘲笑

到處飛著雜亂的飛鳥

它們忙著對我發出一致的批判聲

在夜幕下，我的影子越黑越笨拙

我湖泊的眼睛，明亮而寧靜

遇到辱罵只會垂下眼去

我不是為了取悅天鵝而長著潔凈的水草

我也不是為了哄鮮花開心而去奔跑

我只是為了成為我自己，而默不作聲地流淌……

這不代表我毫無脾氣——

當我逐漸吞沒細小，當我越匯聚越洶涌

當我嚎叫著沖出我的內心，最初的堤壩要被洪流淹沒

當毀滅意味著自傷其身，我總得嘗試善的修行

像用一朵花馴服內心的猛獸

少年游

喝酒，醉了就放浪

反正江山太平，美人無歡

醒了，就走路，就當流浪

把手放在籬笆上

裝文藝青年范

勾引過路的良家婦女

用眼神瞄瞄，足夠殺心

這一輩子，心死了不少次，也活了不少次

反正，總有新的人經過

有時候去寺廟，拜萬千菩薩

反正不愧天地，心里坦蕩

那些透亮、透亮的歡喜

就像那只聽法悟道的貓咪

一邊打盹，一邊溢出去

葡萄熟了

我們彎著腰，除了成長什么事都不用干

不用貪戀，不用嗔怪，不生癡怨心

掛在夏天的架子上，慢慢地

等著太陽把我們曬熟

太陽總是好，雨水來自天空

世界是安靜，薔薇慵懶

在身邊與世無爭的花開著

有時候，她們抬起頭喊我們

好鄰居的家常話都是禮貌：

“嘿，小葡萄，我記得你，

那時候，我總以為你是男孩兒。”

不知道什么時候起，我開始

很少有難為情的時刻

我看著一個太陽，從青色到紫色

而甜蜜的淚水正要從心底噴涌而出

清晨，磨石頭的人

坐在松樹下打磨石頭的哥哥

他的咳嗽聲驚飛了早晨的灰塵

一雙粗糙的手，撫摸石頭的臉

在人間，他愛著這些沉默的石頭

和它們說話，他是活著的

一一辨認面相，一生都用來銘記

那些不說話的笨石頭，只是笨笨的

以一種固執的姿勢，羅列在他的身旁

它們都要成為光滑的事物，那些多余的部分

正在敲傷哥哥的肺，一聲咳嗽帶著火光

引燃沉默的石頭陣營

一瞥眼，足跡隱沒于松針

徊

足跡隱沒于松針，玫瑰藏于星球

林中有綠色的太陽，晨曦微和

木頭花掉落一地，掉落一地的露水

這世界惟一的你，溫暖我不安的心

有足夠的雪來飲詩人內心的意馬

有足夠的山河來盛載無邊的歲月

有足夠的紙張來收割動情的詞語

而也要有足夠的耐心，來準備與我和好

饑餓的野貓穿過學堂，在我的面前停下腳步

一個內心饑餓的人，不知道去向何處，此生何求

這一生如此漫長，而時光有怎樣的癥結

鎮 遠

時光有怎樣的癥結，雙魚座的淚落于古霞鎮

鐵鎖鏈的影子綁著大人的心

遠方的翅膀只有孩子才有，就像未來只屬于孩子一樣

屬于孩子的事物，都是這樣果敢而明亮的

希望不滅，力量不滅

一只水鳥隱身于波光，白色的閃電吐出骨刺

媽媽的炊煙升起蚊子們蘇醒

河邊的菖蒲生長著稚嫩的臉

無邊的風光呀夜就要降臨，夜色敲門的時候

白發蒼蒼的老人熱淚盈眶：月亮正生出一群毛茸茸的草

春 草

一群毛茸茸的草，眾生一般的面目

躺在大地的懷抱中，過春暖花開的好生活

總有一根草過庸常的生活，總有一根草不甘平庸

總有一根草生于陰影，總有一根草一生沐浴于陽光之中

總有一根草食于鳥腹，總有一根草結環絆倒一匹馬

草們有怎樣的命運誰也不知道

草們不說話，也不急著長大，他們抬頭看著天空

南風吹過了，身旁一棵野櫻取徑

春日遲

野櫻取徑在山旁

青石板的臺階濕漉漉

驚蟄日她剛梳洗完

薄荷綠的南風印染布裙

她的笑容歡喜而憂傷

星星，星星，星星的藍

禮佛的人，山中尋僧不得

她還未來得及開滿懷的花

斷落的城墻根下春水倦歸

野花的天空落下來

綠腳趾

野花的天空落下

一棵樹在溪水邊清洗腳丫

衣著嚴整，眉目著急

空鳥巢有雀躍歡喜

一棵樹走過了一個冬天

經脈虎虎跳動

它嘆氣，嫩綠身上發出的嫩芽

它微笑，云霄傾盡一根枝椏

此刻，游魚弄癢了它綠色的腳趾

因為看到了季節的站臺上

走出來的春姑娘，一棵放心的樹

扶了扶眉，立了立正

梅花飲

我是初雪的女兒，是河流的

是光，是初消的欣喜

趁我如此干凈，趁我還值得

與你共飲一杯，如此

一生只取一盞青花飲

醞釀的冬光，和冷香

是邵氏的千年之局

盡管有不明的時空意向

世事與此無關了

天地之中，開與謝都是從容

如果人事也是這般從容自定

那么，就坐下來喝一杯吧

雨 端

天地間雨如炒豆，不好玩

好玩的事，盯著雨線發呆

或者雨停了踩水泡

看到你，想到你，都想起雨天

可是明明沒有雨，只有花落了一身

談文化，互相攀比學院出身

沒有值得認真記住的臉，如果有

也是菊花茶里隱約的那一個

或者是，初見的那一天

以后再見的每一次都不值得銘記

每一次見面，都是為了刪除

談到陰陽五行，劃著雙手搭架子

不講故事是可恥的，除此之外

世界上最可鄙的事，被好吃的魚咽著嗓子

花刺扎破手指，嬉鬧中女子的尖叫

種 植

這個動詞的產生需要一個主語

一個時間：最好是春天

然后還要有土壤，最好是被梅花和雪水洗過的

然后就是等待發芽，等待會有一些衍生詞

如綠、生命、希望……

會變成蝴蝶來拜訪它

照顧的含義就是要注意那些蟲子和雜草

要有長久的耐心，要準備好陽光和雨水

天地間惟一的這朵芽，出生就不會返回

像一個人的一生，那張臉是如何記錄密碼的？

上蒼遍種我們于山岡、于田野

贈我們以河流，饋我們以火光

讓我們生于塵、歸于塵

春天到來的時候我就在體內種植善

不指望九月收獲我光如菩薩

只希望，一日日地修持可凈我的罪與惡

我犯戒過多，在人間，我常有執念

早安，綠色

早。草叢中的小蘑菇

雨水豐富，螞蟻奔跑

濕漉漉的夢還未曬干

早。早起的蟲子們

生物鏈條上脆弱又頑強的一類

早。樹上的小鳥

和綠葉，以及一整天快快活活的鳴叫

早啊太陽，愿光明籠罩的時辰享受光芒

愿你在宇宙的熱心腸永遠溫暖

早啊大樹，花兒仍有笑容

成 長

我想成為一朵永遠將開未開的花

在時間的枝頭，有永恒的凝固

從此不生不滅，不凈不垢

我想成為一枚青色的果實

結著天地之心，永遠地在宇宙深處做夢

除了死亡，誰也摘不走它的榮耀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

過早地暴露額頭是危險的，我們仍然要深深地蟄伏下去

埋得越深，才有不俗的起勢

像一種悲傷更新另一種悲傷

草野中一只螞蟻的憂傷微不足道

它鮮活，生機，并且也曾擁有微笑

它仰望，狗尾巴的森林把夢想覆蓋

它不記得冰激凌的味道

它以為從一種忙走向另一種忙

就可以將愛情追悼

并一再為此彎下更深的腰

只有開會讓它感到還活著——

還有人記得，還有人愿意為了一個空座位

發出一條短信的邀約

燃 燒

以詩為詩，以我為我

盛宴之上，言語為惡

惟有沉默為干凈，為惟一的

沉思者，在宇宙中享受微醺

道證自身

你一定見過那些燃燒：

山川與星辰齊齊滾動

天空燃燒大海，煮沸的水激揚雪浪

鳥兒用飛翔燃燒歸林

云彩燃燒自身，天空展露豁口

誰曾在樹葉的碎影中傾倒日光

將那時光的河流反復地擦火

一切虛無只是更深沉的喧囂

一切喧囂都是天地間沖氣的作用

陰陽和，道生一，一切都是燃燒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