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曉明 的詩

雪之問

漫漫飛雪

澆鑄著一方巨燭

誰將是那燃燒的燭芯

一種什么樣的光線

使房間的每個角落

如此澄明

冬泳的人

可曾想到用雪的光焰沐浴

每一片飛雪

是否彼此的一面鏡子

相互映照中繁衍

落雪的日子

為什么總有人要遠行

那宿命的孤獨者

倚著雪松

傾聽何處的回音

晶瑩閃爍的土地喲

我是走向我的來世

還是回到我的前生

誰還會記得

雪地的第一行腳印

誰能走到雪的邊緣

那黑白相間

為不同世界劃定的界限

兒子對我說：別弄臟雪

我是否該赤露腳心

走過這寒冷的世界

窗外的雪

不停地落在我的紙上

我為何感到生命的虛度

春花秋月

沒有使我迷路

為何這場雪

卻使我如此踟躕

天使的羽翼

就隱在雪中

為何科學的顯微鏡

只能探到一片虛無

落在樹上的雪

是嫁接，還是塑造

當你走向空茫的雪野

是否尋到了世界的尺度

自己的腳步

雪地的跋涉者

為何又懷念起

陋室的紅泥小火爐

雪花的飄灑中

人類能否使踉蹌的步子

尋回重心

那些雪地上凌亂閃爍的腳印

是否就是失落的詩句

雪仍在落著

如鹽撒在我的傷口

疼痛的我

為何又是如此感激

無邊飄落的音符里

誰的白色教堂

隱隱浮現

打開窗簾

那撲面而來的光亮

是否屬于遠古人類的早晨

漫步于寧靜的雪地

為何似云端浮升

又似深海下潛

雪下了千萬年了

一無所有的詩人

獲得了一些什么詞語

雪地的回聲

可有比它更純凈的詩句

那些奔馳的雪撬

此刻，誰在駕馭

似乎主宰一切的汽車，飛機

為何此時頓生愁緒

雪為何對現代文明

毫不理喻

但孩子們為何如此高興

與純凈的雪地嬉戲

甚至引得成人們也放下世故

加入滑行的行列

雪與煤之間

是否存在某種本質聯系

那握過雪的手心

為何漸漸升起一縷火焰

雪是否會生銹，生霉

可以把雪花壓縮成冰

如何把冰刨回飛雪

片片雪花

手心瞬息融解

人類如何與雪相近

什么樣的溫度

才能讀懂雪的空寂

雪之門

為誰開啟

那些白色的坐椅

為誰而列

無論我如何沉思

雪地都在窗外獨自延伸

它在期待誰

那位“風雪夜歸人”

是否曾為我們熟悉

或許，我只是與雪邂逅

當我記下這些詩句

雪又將飄向何處方位

中年之門

鎖上門后

我仍要推試幾下

甚至離開了一段距離

又不放心地折回

門，無疑沒有問題

而是我與現實之間

有了一層隔膜，陌生

我不信任手的感覺

那與動作協調一體的世界

已離我遠去

我推了推鎖緊的門

鋼質防盜門，令人放心

然而，它真的鎖好了嗎

它鎖住了什么

鎖在屋里的一切

如果不能伴我遠行

還有什么價值

我想起一些門

常年鎖著，爬滿苔蘚

如今已尋不著方位

更有一些門

一直對著世界敞開

卻始終那么冷寂

這些手的觸覺之外的門

竟使我有了故園之戀

我瞥了一眼身后的門

一種流浪的感覺

從此將我糾纏

鑰 匙

我的腰間

墜著一串沉重的鑰匙

總有幾把鑰匙

盲腸一般隨著

或許，它們的鎖早已廢棄

而我卻猶豫不決

擔心著某個日子

被一道熟悉的門拒絕

或許，那門后的一切

并不值得珍惜

但在遺失的思念中

它卻會奇怪地增值

許多熟悉的門陌生了

許多陌生的門前

我又習慣地掏著鑰匙

茫然將鑰匙點數一遍

愈來愈多的鑰匙

盲腸一般掛在腰間

而我想進的那道門

迷失在一串叮當聲里

命 名

第一天

喚它的時候

它靜臥著，一動不動

像一塊石頭

第二天

喚它的時候

它不耐煩地翻個身

繼續酣睡

第三天

喚它的時候

它開始蠕動，抬起頭

像綻芽的麥粒

第四天

喚它的時候

它黑黑地睜開眼，四尋著

仿佛餓了

第五天

喚它的時候

它撲向遇到的每個事物

嗅尋自己的氣味

第六天

喚它的時候

它遲疑著，終于走來

并發出愉快的呻吟

第七天

喚者累了，躺在床上

它卻終日圍著床沿

鬧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