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 動[組詩]

晃 動[組詩]

韓宗寶

一個人的悲傷那么慢

我在秋天 恢復了記憶

那些力量一定是來自泥土

來自空蕩蕩的田野

拖拉機揚起來的那些灰塵

已經慢慢地落下

現在濰河灘一切事物都是慢的

莊稼那么慢 草那么慢

時光那么慢 美那么慢

一頭低著頭拉車的牛那么慢

這一條鄉間的土路那么慢

童年那么慢

回憶那么慢

愛情那么慢

時光那么慢

一個人的悲傷那么慢

那棵沒有人注意的草

沒有人注意那棵草

沒有人看到它上面有干凈的露水

沒有人聽見它小小的呼吸

路過它的人 沒有誰留意到它

那一群骯臟而又邋遢的

低著頭不停貪吃的羊

也忽略了它

甚至沒有抬眼看它

那棵沒有人注意的草 是明亮的

它在這片廣闊的河灘上

像一棵草那樣 默默地長著

如果被人不小心踩倒了 它就自己站起來

沙礫

河灘上 不僅有青草

還有沙子

還有比沙子更大一些的沙礫

那些青草

就擠在沙礫之間

這個季節

廢棄已久的河床上

水很小 水被沙礫阻擋著

更大的水

要到夏天才會來

我一直期待夏天

我期待著 洶涌的水

把這些孤獨的沙礫

全部收藏起來

不讓任何人看見它們

棗樹

院子里的棗樹

一棵死了

另一棵還活著

每年結數不清的棗

很甜

父親來電話說

今年的棗樹 開花的時候

凍了 結得很少

但是個兒大

給我留了一些

這幾天正要托人給我捎來

土豆

和三叔一起種土豆的日子

已經很遠了

收獲的土豆也已經吃完了

或者爛完了

可是那些記憶還在

總是時不時地發芽

讓我覺得苦

三叔已經死了

三叔是吃了發芽的土豆死的

我像熟悉父親一樣熟悉他

每次在街上見到他時

我總是非常尊敬地叫他

可是他死于土豆

死于親愛的土豆

死于他親手種出來的土豆

那一年濰河灘上長了那么多的土豆

在土豆大豐收的那一年

我的三叔

勤儉的三叔

他不舍得把發芽土豆扔掉

他吃了那些土豆

然后他把自己扔掉了

早春

院子里的這棵棗樹

比春天還早

它開小小的 細碎的花

那么羞澀的嫩黃

白天仰看一樹密密的棗花

仿佛夜晚滿天的繁星

屋檐下 幾只嘴角

鑲黃邊的小麻雀

大張著深深的嘴巴

焦急地喊叫親人

村莊周圍的春天還很淺

剛能沒過南風的腳踝

濰河灘上的草 只能遠看

在近處一棵都找不到

平墩湖

平墩湖 平墩湖

祖國的村莊

吉祥的村莊

受孕的天空下

土地平坦

人丁興旺

那個佩戴青草和悲傷的王

那個神的壞孩子

不聲不響去了南方

故鄉 故鄉

擁有莊稼的幸福與金黃

讓所有的父母掛肚牽腸

南方 南方

廣闊的南海起伏動蕩

滾燙的海水滌洗誰的胸膛

你在夜里忍著海南的炎熱和蠻荒

穿著星辰向北眺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