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持者

尹安學　黃伊寧

第一次坐火車遠行

李石蒼是云南曲靖市師宗縣竹基鄉(xiāng)李家村人，皮膚黝黑，身體健壯。

翻看地圖，你能發(fā)現(xiàn)，師宗縣不遠處就是珠江源頭。師宗縣得名于唐朝，當時一名叫“師宗”的部落聚居于此。一千多年過去了，這里很窮，大山阻隔了這里與外界的交流。39歲的李石蒼的經(jīng)歷，在這里十分常見：沒讀過書（或者只讀過幾年），不會普通話，也聽不懂普通話，常年在大山深處工作，從沒出過遠門。

李石蒼此前在家種莊稼、養(yǎng)豬，有時也挖煤、幫人建房，日子也還過得去。

今年年初，煤礦出了事故，停產(chǎn)了。李石蒼做完農(nóng)活便在家閑著。

6月22日，在廣東珠海打工的外甥許文俊回家辦身份證，看著姨父李石蒼閑在家里，就建議他跟自己一起去珠海的陶瓷廠干活。

從師宗縣到珠海，有1000多公里，妻子陳聰芝不同意，她覺得丈夫李石蒼一輩子都在大山里，沒出過遠門。許文俊回憶，當時，陳聰芝的確說過，很擔心丈夫不會普通話，怕惹出事情來。

親友、鄰居也勸他別去，水稻很快要收割了，家里離不開他。可他去意已決：天天待在家里哪有錢用？兩個孩子要讀書，可連種田買化肥的錢都沒有1

6月24日早上6時，李石蒼爬起來，洗了一把臉，拿了幾件衣服和一雙鞋，塞進一個黑色行李包，帶著670元車費，就與外甥許文俊出發(fā)了。

臨行前，他對妻子陳聰芝說：“如果這次打得成工，咱就把牛羊賣了，你也一起過來。”

路上，李石蒼又叫上朋友李永嘯。下午1時50分，3人從羅平站上車，踏上了開往廣州火車站的K366次列車。

這是李石蒼第一次坐火車遠行。家里還有兩個上學的兒子和63歲的老母親。

到珠海打工不適應

臨時買來的車票，沒有座位。上車后，找來報紙、麻袋，3人十分自然地坐在火車過道里。

在2號車廂里，同是坐在地上，18歲的許文俊與人有說有笑，李石蒼與李永嘯則默默地坐在那里，半天不說一句話，他們眼神迷離，惶恐地看著滿車廂的人。

火車開了24小時40分鐘，終于來到廣州火車站。3人下車，在許文俊的帶領下，他們馬不停蹄地坐大巴到珠海斗門，再轉乘407路公交車，來到珠海白兔瓷磚廠。

許文俊后來回憶，到工廠宿舍放下行李，李石蒼、李永嘯就參觀這家有萬余名員工的大廠，感覺不錯。得知在工廠千苦力賺錢快，李石蒼說，自己要選苦活干，多賺點錢。

但第二天，李永嘯突然接到家里電話，說給他找了一個對象，要他快回去相親。

在老家，找個媳婦不容易。李永嘯喜滋滋地走了。

熟悉的朋友走了，一下子找不到說話的人，李石蒼覺得好孤單。當天，工廠氣溫高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李石蒼想回家。

26日晚，李石蒼輾轉反側，怎么都睡不著。許文俊就陪姨父聊天，從晚上10時起一直聊到第二天早上5時。

“太熱了。”“受不了。”這是李石蒼說得最多的兩句話。

許文俊勸他：現(xiàn)在的確很熱，但廠房不熱，過一段時間就適應了。

許文俊當時感受到，李石蒼去意已決，因為他說：“要是離家只有三四十公里，我現(xiàn)在就走回去！”

早上5時多，天剛蒙蒙亮，李石蒼就收拾行李，堅決要回家。

回家路上沒了消息

出發(fā)前，許文俊一家塞給李石蒼300元。許文俊解釋，自家最近建房子，手頭緊。那天手上只有400元，他抽出100元去面試，其他的錢都給李石蒼了。

許文俊估計，李石蒼身上還有180元，這480元夠他回家了。

要面試的許文俊坐公交車送姨父去珠海白蕉客運站，公交車走了幾站，李石蒼突然想起許文俊要參加面試，他硬將許文俊“趕”下車，要他趕快回工廠面試。

站在路上，許文俊揮手與姨父告別。那一幕清晰地印在許文俊腦海里：穿白色短袖的姨父，緊緊摟著黑色行李袋，看到招手的外甥，慌忙抽出手，不自然地也學外甥招招手，告別。

按照以往回家的經(jīng)驗，許文俊預計，公交車很快就會抵達總站，姨父打一輛摩托車穿過珠江大橋，很容易就能到白蕉客運站，這里去廣東省客運站的車很多，姨父很容易能去廣州火車站，坐上12時56分發(fā)車的列車。

然而，一切并不如意。

得知受不了珠海氣候，丈夫要回來，陳聰芝一直在家門口等著，卻始終不見丈夫蹤影，到了29日，她開始惴惴不安：“即使坐上再慢的車，也該回來了。”

許文俊拿著手機，不停搜索“廣州”、“火車站”、“昆明”這幾個關鍵詞，一無所獲。6月30日，他與家人一起趕到廣州火車站，在車站廣場周圍四處尋找，沒有找到姨父。

7月3日，李石蒼的一個外甥女上網(wǎng)搜到，一個云南人在廣東省客運站劫持人質(zhì)被擊斃，一家人隱隱感覺不妙，但全村沒人相信被擊斃的是李石蒼。

兩天后，從廣州來的幾名警察到了村里調(diào)查李石蒼情況，并對李石蒼母親、妻子陳聰芝、兒子李游分別提取了血樣。陳聰芝問丈夫出了什么事情，警察不說。

不祥的預感一次次襲來，一家人終于坐不住了。10日，陳聰芝與十幾個親屬一起來到廣州。次日，在廣州越秀公安分局安排下，他們在殯儀館見到了李石蒼的遺體。

這時，他們得到確切消息，6月28日發(fā)生在省客運站“劫持人質(zhì)被擊斃”事件的主角，正是李石蒼。

一天半只花了30元

陳聰芝與十多名親友來到省客運站，對著當時的新聞照片，找到二樓李石蒼被擊斃的地方，呆呆地在那里坐了很久。

交涉中，警方始終認為，在當時情況下，開槍擊斃李石蒼并無不當。

經(jīng)過反復交涉，警方找來一張表，讓陳聰芝申請民政救助。7月18日，經(jīng)過協(xié)商，有關方面稱，出于人道，給予李石蒼家屬8.6萬元補助。

在廣州火車站，李石蒼究竟經(jīng)歷了什么，讓他突然持刀劫持人質(zhì)？

6月29日，廣州幾家紙媒的報道大體相似：在廣州火車站售票廳前，李石蒼從賣西瓜小販手中搶了一把20多厘米長的水果刀，在廣場上朝人亂舞。李石蒼很快被保安、民警追，他一口氣跑向省客運站。民警紛紛趕來，將他包圍。他被逼到二樓角落，慌忙中抓到一位女乘客當人質(zhì)。

火車站廣場到省客運站，有0.5公里左右，李石蒼如何在民警追趕下還能跑這么遠？媒體的報道對此語焉不詳。

不過，對李石蒼在省客運站二樓的劫持行為，很多目擊者都可互相佐證。

從廣州市越秀區(qū)公安分局，陳聰芝領取到丈夫的遺物：衣服口袋里還剩180多元現(xiàn)金，還有一張28日12時56分出發(fā)的K365次第4車廂無座車票。

火車出發(fā)前20分鐘左右，他被擊斃。

看到遺物，許文俊忍不住哭了：27日一早，姨父從珠海出發(fā)時只帶了480多元，從珠海到廣州坐大巴要65元，火車票要173.5元，還有坐摩托車等費用，這需要260多元，“姨父這一天半時間，一個大男人只花了30多元，他27日晚上肯定是睡在大街上”。

家人猜他被偷了行李

李石蒼走了，最苦的是妻子陳聰芝。

“我不是看他走了，才說他好話。”陳聰芝告訴記者，結婚15年來，丈夫幾乎沒與自己吵架。

在小舅子陳永林看來，李石蒼很模范，“連鋤頭都不讓我姐姐扛，我姐姐嫁到李家這么多年，主要做的事情就是做飯帶孩子，連喂豬、掃豬圈之類的事情都是姐夫干”。

記者電話聯(lián)系上李家村村支部書記。村支書告訴記者，民警上來調(diào)查時，他也很不相信李石蒼會劫持人質(zhì)，“李石蒼家里有條牛，他有空就幫困難戶犁地，不收錢，村民對他印象很好”。村支書猜測：“是不是有人偷了他東西，激怒了他？”

在許文俊的印象中，姨父遇事很隱忍，話不多，淳樸老實。

對這個老實村民來講，花花世界讓他很惶恐，走到哪里，他都將行李袋抱得緊緊的，盡管里面只是三套衣服和一雙鞋。

然而，在警方認領的遺物中，并沒有這個行李袋。許文俊懷疑：“是不是行李袋被人拿走，姨父就怒不可及，惶恐地奪刀，四處亂舞，想把行李追回來？”

許文俊說，在農(nóng)村，大家都是帶著鐮刀去坐公交的，沒人覺得有什么不妥，李石蒼是法盲，更不知道在廣州刀具是被管制的了。

為這家人提供法律服務的北京盈科（廣州）律師事務所律師段長明聽了家屬的述說，很同情他們，他提醒，出門在外若語言不通，最好有人陪同。

不管怎么樣，6月28日，K365次列車4號車廂里，少了一位無座乘客。

（摘自《羊城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