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燭者(組詩)

■姜 樺

持燭者

一朵豌豆花有它姹紫嫣紅的顏色

光的外圍，黑夜的步伐如此之快

一個人，他的一生，再倉促

是否注定會有這樣的一次驚駭?

夜晚到早晨，一段時光有多遠?

昨天到明天，一條路又有多長?

我和你，約定要將所有話都說完

為何偏偏要為一個字三緘其口?

哦暮色慢慢填滿你初夏的黃昏

豌豆花紫紅的花瓣緊箍著這夜

哪一朵腰間不懸掛著一壺露水

夜來臨，持燭者準時出現

在光的外圍，又在火焰的中心

偶然出現的人，一個持燭者

穿梭于一些小詞匯，一個個

豌豆地一樣繞不過去的咒語

今天，你的眼神明顯有一些遠

今晚，這黑，遠比平常要深……

繁 花

五月春暮，野薔薇花

開滿沿街鐵柵欄的圍墻

花朵細碎如指甲，一樣高矮整齊

眨著一只只細碎的眼睛，告訴我

那些薔薇花，是誰專門給掛上去的

那些薔薇花，到底是誰掛上去的?

是陽光、月光，還是寥落的晨星?

不會是一場雨，也不會是一陣風

太陽落下了，月亮沒升起

我清楚地看見，一陣微風

躲在了一串串雨水的身后

五月，春日之末

朵朵野薔薇細碎如指甲

一路開出沿街的鐵柵圍墻

雨水溫潤、透明，將瘦削的身體

轉過來，在碧綠的草葉里找金子

站在一處沿街的鐵柵圍墻的下面

我原地不動，就這樣看著高處，一邊

讓薔薇花的香氣慢慢穿透過我的身體

歌唱的人

習慣在五月的田野上歌唱!

我一唱，那些

樹木和小鳥就一起唱

滾滾麥浪就矮下去一大截

習慣歌唱在春風之夜，我一唱

那些緊靠著的花兒一下子就分開來

盲者打開他的窗戶，一只蜜蜂

震動翅膀，擦過他的鼻尖

星星隱藏在夜空里

語言沉落在語言里

一個人，深陷于

另一個人

陽光下，細雨中

無法看清的花朵

在翻身、歌唱或者喝水

玉米葉子，長長的嘴巴慢慢卷曲

歌唱!一輪月亮落入古老的河床

請允許我扮成一個更夫或者巡夜人

那夜色和悒郁在哪里放走

我就在哪里

將它們一點點找回

收 集

收集一條蜿蜒湍急的河流

初夏夜堆滿蟈蟈叫聲的蕎麥地

被白楊樹高舉起的夜空

一輪滿月，將它壓低下來

收集誓言，你熟練的擁抱和親吻

收集發生于夜半時分急促的喘息

呼喚一聲接著一聲比露珠更輕更弱

小小的幸福，被旋轉的舌尖無數倍放大

收集你的語言

剛想說點什么又突然改口

收集你的笑容

時光深處的憂傷轉身已被稀釋

收集舊日記舊病歷

收集童年小照和中年寫真

收集穿心術，暮春的下午

開闊的天空突然變化

一雙腳，快速跑過那壞天氣

收集!將那些日子

逐一整理、打包、深埋

一個人，一輩子不曾改變的壞脾氣

逝去的舊時光早已無需保留

夏至未至

下午我從鄉間回來

潮濕的舌頭曳在水草里

一顆心，它最前面的一部分

那習慣被叫做“心尖”的地方

誰將它涂上濃郁的草青色

我從鄉間來，遙遠的鄉村

每一滴露水，都涼爽干凈

一條小河就能養育那么多只鴨子

追著河堤，我是岸邊剛結莢的菜籽

金黃的油菜花昨天剛剛落完

迎面一座坍塌的房子

所有門窗都被一場風暴卸去

堅硬的梁柱穿過破碎顫栗的墻體

那一根銹蝕的鋼筋，挑著的

是否是我親人的淚水和懷念

只有那些野薔薇

不顧一切地開在了河坡上

五月，站在深深的河底朝上望去

夏至未至，一場花雨從頭頂上澆下來

遍地野薔薇，開的每個人都全身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