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不遇的詩

■唐不遇

寫 作

當鯨魚寫完最后一個字

浮出海面，如釋重負地

噴出一串長長的水柱，

把蝦蟹們噴向空中，

連大海也松了一口氣。

但是這些詞語注定不會

平靜，將被寒冷的聲音包圍，

變成深邃的藍色。

當鯨魚沉下去，甚至波浪

有了自我涂改的沖動。

黃昏的雨

打開一本書的時候，鳥也張開翅膀。

隔著一扇窗戶，玻璃是透明的。

這一刻我沒有閱讀。

我只是看著鳥飛去。

黃昏，下雨了。雨是最傷感的

讀者。在夜晚的燈光下

看著窗外的黑暗，

我的手指急于翻到下一頁。

死亡地圖

我是一頭豬，我在凌晨被宰殺。

黑夜的刀子油膩而鋒利。

很快，太陽就會出來，

把它融化成泥土，只剩下

灰色的刀柄，仿佛界碑，

或一只指向地圖的手。

一朵帶著梗和露水的鮮花

被插在長頸瓶里，擺上了大理石餐桌。

窗外，一朵剛剛睡醒的云

飛過整個天空，跳下懸崖。

一條小蟲子突然死在花園里。

一只黃蝴蝶比一群紅蝴蝶更幸福。

花叢中埋葬著我的牙齒：

要死，就死在美麗的國度。

這些年

這些年，你總是在夜里醒來，

到廚房喝水，

看見沉默磨礪著刀子。

穿過客廳走到陽臺，

對著天空抽煙，

為大地獻上幾顆星星，

為黑暗增添幾縷煙。

你想，這些年，

生活暗藏的火種

就像嬰兒一樣好動

召喚著灰燼的老年。

然后你穿過客廳回到臥室，

夢遇見你，而牙齒遇見舌頭。

悼亡詩

落葉，一群衰老的中風者——

我的祖父們，扶著助行器在風中

挪動。這些失重的舌頭。

他們只能像舔舐塵土一樣

舔舐語言，在遙遠的記憶中

艱難地吞咽我的名字。

他們的假牙，松動的輪子，

在地上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吱聲。

而從他們縱橫的葉脈里

流出了黑夜的血，把床單染黑，

仿佛黃土中的一堆牛糞

發出熱氣，然后漸漸冷卻。

我必須像根一樣聆聽

死亡的歌聲，像樹枝一樣向下

穿越一輪輪痛苦的沉默，

在泥土深處找到他們冰涼地

流淌的含混不清的聲音，

然后高高舉起，給予它們

比天空更清澈的目光——

但我是風，患著最古老的失語癥

獨自在光禿禿的大地上墜落。

黑夜的心臟

黑夜的心臟是狹長的，

是橫臥于大地上的。

它不是火車，不穿梭于風中。

它只是收縮著許多燈火，

鮮濃的血液與眾不同。

它沒有剛剛更換的牙齒，

在黑暗中吆喝著，用力咬嚙

風那消亡的肉體。

它從未打算長途跋涉，

翻越凸凹不平的簡易床鋪，

從這一頭爬到那一頭，

以鬼魂的方式鉆入地下。

黑夜的心臟是狹長的，

而我是狹長的舌頭。

我將重新滑翔在星空下，

留下它在鐵軌上猛烈搖晃。

它像一個疲倦的醉漢

仰望著我離去，不停地嘟囔——

而在即將死去的人們看來，

它是在歡快地歌唱。

流 水

整個漫長的下午我都在巖石上

寫詩，像女人的裸體一樣

美麗的巖石給了我靈感。

我像鳥一樣啄著青苔

或偶爾掉落的松果，

想把它們嵌進詩中。

最終，我寫出了一首

美妙的三行詩——如果不算

掉進巖縫里的那一行

讓我如喪失羽毛般痛苦。

當我對著一棵松樹

朗誦這首詩，一股流水的聲音

堵住墓碑竊聽的耳朵。

它從未在任何人的記憶中

出現過，其中有幾個詞

展開飛翔的姿勢，

就像我暮色中的眼睛。

歲末詩

今夜，我坐在書桌前，

仿佛置身于一條

即將干涸的河流里。

墻上，帶刻度的白紙，

不停轉動的筆，

宣示著時間的虛無。

而那么多久遠的聲音，

卻像一個個石頭的

氣泡，慢慢浮現，

凝固在寒冷的空氣里。

只有一個聲音飄到了

窗外，它與我最近，

我仔細諦聽：第一聲鐘聲

如同凄厲的汽笛聲

到達天空，凍僵的果實

從生銹的鐵皮車廂

滾進一個深深的洞穴，

為這只在放逐之中

留著柔韌長須的老鼠

帶來黑暗而光輝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