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時光修改的手指

■李王強

適度的陌生

仰俯間，青山輕輕搖晃

破舊的棉襖，早已捂不熱

牧羊人傳世的歌謠，那零星鞭影

已然懸不住緩緩下墜的夕陽

巨大的沉陷，讓萬物

蒙上難以擦拭的蒼茫

燈火亮起，暴露更深的暗影

恍惚并疊加著無盡的曖昧

隔一池淺淡的風月，我們抱拳

詢問彼此的姓氏，又在

下一個偶然的路口，擦肩而過

以適度的陌生，掩飾內心的拒絕

像一朵漣漪，消失在了

自己的蕩漾里

裂痕遍布的瓦當早捧不住

一粒雨滴從云朵的心事里

攜來的圓潤、潔凈，以及

細小而精致的閃電

他們，將在適度的陌生里

陷于命運巨大的驚悸

額頭的風霜高過了故園的屋檐

我更要用瞬間的眩暈，制造

對于這個熟悉小城，最適度的

陌生，以便放棄

日日席卷心頭的倦意，甚至無奈

像對付這曠日持久的

乏味生活

閃光的鐵軌

浮塵在黯淡的光線里繼續(xù)飄移

像受了某種持久的蠱惑，溫柔的銳利中

滿是溫情的殘酷。落日緩緩沉陷

一只悲鳴的鳥雀用斷翅傾斜了

這云霞織錦的天宇，堂屋巍峨

坐在自己孤獨的影子中，落下

一層層斑駁的時光，等待

更多的蒿草、覆蓋，以及荒蕪

兩行锃亮的鐵軌，拖出

兩道掛滿寒霜的目光

用遙遠的眺望，穩(wěn)住內心

搖晃的月色、以及波濤

鐵道邊的柵欄，鏤空追趕的步履

鏤空海北天南的目光

卻鏤不空旋在淚花里的

憂傷和惦念。路旁青草離離

每一莖細小的葉片，都落座著

來自四面八方的灰塵，卻無倦意

在自己悠然的搖曳和寂靜里

固執(zhí)地堅守和熱烈

春風已從斷枝上跌落，可我

還要在宿命的稿紙上

簽下今生的契約，我的雙腳

拖出的

何嘗不是兩道鐵軌

在自己不為人知的孤獨里

閃幽微而純粹的光亮

既深情地回望著堂屋，又

執(zhí)著地奔赴了遠方

被時光修改的手指

草木榮枯，時光去了又回

在一場黑白電影

暖昧而沉郁的插曲中

我潸然落淚。那些被青草的汁液

染綠，又被月光的流水

洗凈的手指，已是天涯散盡

有的，攥緊一張張陌生的地圖

如同攥緊掌紋里蛛網般

繁復而又糾纏不清的命運

瑟瑟發(fā)抖，有的已被繚繞的

煙霧和愁苦熏黃，被高處的幸福

久久遺忘，有的

浸在更深的陰暗與漩渦里

被指紋索引，甚至背叛

它們，早已無法

合攏為掌，或相擁為拳

尊嚴時，向高貴致敬

屈辱時，向卑賤反擊

唯有懦弱地彎曲，如一口口

殘損的碗，粘幾枚表情冷漠的硬幣

在很冷的風中被時光修改

它們，早已無法

指認故園清亮的鳥鳴

以及被晨曦溫情照耀的門楣

適 宜

無人拆卸，你的鋤把已朽

曾經一生鐘愛的諺語和歌謠

早已無法和節(jié)氣押韻

苜蓿花紫色的香氣很遠

院墻上的月亮很大

你夢境里的容顏很模糊

你說，你喜歡風中撒籽

月下磨鐮，喜歡躬身勞作

在花香四溢的田野

像一次次虔誠的朝拜，露珠

點燈，青草燃香

剛剛翻出的泥土，潮濕

而憂郁。像晌午的光芒下

一片往事的影子，或者

一種樸素、高貴而持久的信仰

在慢慢退隱的節(jié)氣里

你依然像竹子一樣

守著泥土深處的氣節(jié)

你說，剛剛翻出的泥土，潮濕

而憂郁。適宜

撒下種子，培育生長

也適宜掩埋蟲豸細碎的

軀體，收斂

那些裸露在外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