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適的火苗

■杜綠綠

小步舞曲

果樹里的人又在跳舞

摟著剛捕到的鯇魚

從一個花叢，轉到另一個。

潮濕的地上

許多熟透的果子。

誰會去撿起，或是爛在泥里

讓死去的人嘗一口。

那件事還在延續

我在你的身后看著。

小溪里奪目的光芒

勝過我們往日閃爍的話語。

跳個舞，好不好

別再這樣沉默地睡著。

沉靜的病人

我想說的遠不止這些：

干凈的眼睛，

出現在他臉上。

像勇敢的游擊隊員先生

只是沒有朝天的雪茄。

他有

脖子上雪白的毛巾

和厚嘴唇中慌亂逃命的詞語。

瓦礫中

對著廢棄的消防器材

吹起長號

——這不是在緬懷過去。

他專注的樣子

與遠處埋在褲襠里的大個兒

組成了最新的明信片。

我們來談談合適的火苗

來，讓我們拿著軟尺

縮小骨頭，

鉆進櫥柜里

今天我只想談談合適的尺寸

我們蓬頭垢面的季節。

你像打動他們那樣

打動我。

而不存在的人在油煙里。

我們杯中，

藍火逐漸冷去

凝固，

還有什么，今天必須談到

——爐具和汗濕的清晨。你，以及我

對生活的背叛。

這些瑣碎的細節啊，

他們給予我的溫情、鼓勵和方向，使得我在病痛當中擁有了治療的勇氣和好好活下去的力量。是的，疾病對人精神的摧毀，是無與倫比的。它蠶食和絞殺人的肉身，進而上升為對精神的折磨。也許，世上萬物，都是殘缺的，不完美的，在殘缺和不完美中，萬事萬物才會更加堅韌，也才有追求完美的心愿和理想。

比我們的談話還要暴躁

它們洗不掉

不信你來試試。

——你不會，

從去年的去年開始

你就忘記擦凈臉上烏黑的油垢

它們藏起你的表情與痛苦，

還有我的存在。

鱷魚和我們

我從不想說出那個下午。

盡管我無數次提到

“是的，當時——”

當時我們坐在簡陋的

石階上。

一年中最好的季節。

衣柜里，水珠消失了

潮蟲離開我的家。

我們在公園里看鱷魚。

它來自泰國，有強壯的尾部

將表演師從溪流中甩上岸

多余的水花，落在我們臉上

這骯臟的水！

你低下憤怒的腦袋

在陽光下慢慢扭曲

——像失落的鱷魚，張開大嘴

吻向我。

那個下午，

我牢記住你鋒利的胸膛——

將我擋在風景之外。

迷 霧

我什么也不想說，

這兒了解我的人太多了。

甚至美容院的女孩

也比我自個兒更熟悉我的身體。

她們知道哪塊骨頭成天亂響，

哪塊皮膚易起濕疹

她們還知道我的肚子里除了秘密

有許多不被察覺的疼痛。

上回我光著背趴在按摩床上

整張臉陷在挖空的洞里

那個洞——

巨大的引力，扯住我的眼睛往下看

事實上，

迷霧遮住了所有

我只看見白茫茫的一片——

但她們沒有幫我。

她們捏著我的痛處，像懲罰一般

反復敲打著。

一多么傷心的時刻。

只有我一個人在忍受。

誰寄來的照片

這些天來，你們一直在追問

我去了哪里？

事先準備好的話，在我嘴中不斷重復。

探望不存在的親戚

是個好理由——

說多了我也懷疑，父親真有一位

失散的姐妹住在粵北。

我詳細描述丹霞山的風貌

端出米酒待客，

與你們一碗接一碗地喝下去。

你們相信了這些謊語，搖晃著離開了

占據很久的桌子、椅子，我的電視機。

而我緊握拳頭，

在你們成群結隊的影子后面

迅速關上門窗，

藏進被子里蓋住我裸露的全部——

我哪里都沒有去——

我只是不分晝夜地躺在這張暗紅色的大床上。

我的床。

可是親愛的鄰居們，

為什么塞進門縫的照片上，有個人與我

長得一模一樣。

那個人，她站在海邊的荒地上

——僅僅是站在那里

什么都沒有做，沒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