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能看見自己的時候(組詩)

■俞昌雄

正月初三，與湯養宗對飲，月亮旁觀

用不著算計時間，那守夜的人

正途經鬧市。而在城南

我與養宗對飲，第一杯要敬天下父母

接著是妻兒，他們弱小卻生死相依

而后，我們恭恭敬敬

為所有善良的民眾而斟滿

敬那寄存風中的心臟

正月初三，美酒里有喝不干的祝福

而窗外仍掛著孤獨的月亮

我們不談詩歌，憶及城中往事

說到鄉下親戚封存多年的

書信，說到舊夾克里滾動的硬幣

說到海邊日出，老屋內室里

先祖的遺訓，說到李不三半夜敲門

只想要一根火柴，要把自己照亮

正月初三，我與養宗對飲

這世間的日子被一雙莫名的手

剝開，養宗拿走屬于他的

而我獨自盼望，那個忠于守夜的人

長有一副月亮的骨頭

風吹燈滅，他隨手從城墻上

掰下一塊石頭，把它扔向前方

石頭說話，夜色如劇場，誰也不愿離開

對一棵樹撒了謊

我對很多很多的人說

我愛我的祖國，可面對一棵樹時

我卻只能愛它不朽的疆土

我對很多很多的人說

我有流水的身段，面對一棵樹時

我卻無法掏出歲月的沉沙

我對很多很多的人說

我夢見大海的魂靈，面對一棵樹

我的心跳細如荒漠的泉眼

我對很多很多的人說

我服從鳥的意愿，面對一棵樹時

我失羽，我無巢，我悲傷

我對一棵樹撒了謊嗎

這世界遼闊無邊，它仍如此靜默

神秘而安然，無知且無畏

別云山

云已帶走，峰留他鄉——

百獸在一座山里遇見的幽靈

我只能和它暢談一夜

人世多歧途，山果掛在長長的夢里

我饑，我渴，卻獨愛躬身的影子

告別山林與溪澗

我將回到云層下的居所

那些隨行耆（路過墓地時是否想起

紙做的人生？）大地仍沉默

我摸到軀體，隔著一陣落山風

百獸都已見怪不怪

它們在這座山里繁衍生息

我見過的深淵，它們從不多看一眼

我迷戀的植物，它們

一天到晚，僅僅是擦肩而過

我愛著的這副軀體在一座山中

留下了自己的通道

他也奔跑，跟隨午夜的幽靈

云朵灑落一地，從山下直到山頂

我不斷撿拾，疑似返世的人

我所向往的生活

灰白色的鴿群在城市上空飛旋

塔樓里的鐘，只在暮色里敲響

鐵樹深夜里開花

河灣里的鮭魚如此傲慢

大街上再也不會有奔跑的人群

春雨落在小小的瓦盆里

那個祈禱的人

遇見了未來的影子

我所向往的生活就埋在這樣的時光里

我愛的人時不時站在高樓上

云朵慫恿她往上爬

她卻自言自語

我要去遠方，我要去遠方

對 弈

普天之下，有無數座城池

刀光寒，劍影深，但只有兩顆心擺在棋盤上

昨夜東風破，今朝君俯首

這只手捏著江山，投影處暗藏血淚

舉棋不定者曾經夢見自己的

沙場，王朝懸于一念之間

軀體開始叫喊，躍過陷阱，躲過箭鏃

這才發現城池里只有一彎明月

多少個世紀都過去了

它還是那樣，無愛無仇

所有的棋子驚異不已，這世間的障礙

原本形同虛設，路可彎可直

人有好有壞，只嘆這疆土

握于手中，仍舊敵不過那一紙光陰

2071年的一個夜晚

我已活到百歲，這世間的軀體我已

不羈看管。我寫下的月光

在更多人那兒，它已成為皮膚里的燈盞

我遇見的知更鳥多么謙卑

它用一個晚上的耐間

飛越上帝曾經擺出的兩座峰巒

我在夢里掉落的一滴眼淚

已偷偷領回大海，那在波浪中掙扎的

人群，時刻憧憬著最美好的日出

2071年的一個夜晚

我仍屬于那個大口大口吞食黑暗的人

上帝坐在對面，他已不再焦慮

窗外有清風，追趕河流

也追趕幽夢里獨自生長的枝權

2071年的一個夜晚

我的指尖懸掛著無數個洞穴

那被世人遺忘的獵手，從深淵里

發出聲音“我只想回到那個藍色的村莊

請給我一條道路，猛虎走過

鬼魂只留下陰影，而你

而你輕輕攤開指縫便可見歸途”

2071年的一個夜晚

我與獵手相遇，我看見了兩個故鄉

我所看到的寒蔥頂

我所看到的寒蔥頂并非你們

預想中的樣子，云杉、紅松和黃波羅

于秘境中獨自生長，而那嬌小的

短耳鶚，在大雪降臨前

已早早收回留在群峰上的記憶

偏遠處的湖水，你們

看了又看，可是一天當中只有兩個

時辰，它將交出重疊的投影

一座大山在旭日中呼吸

在無夢的夜里，它捧出了

自己的胸懷，你們遇見的那些登高者

只有少數幾人可以找到別樣的

路徑，在寒蔥頂，在光影間

聽風的人要與風相遇

而那追隨云朵，一次次跨越秘境的入

百獸將為其讓路，你們

偶然間提及的泉眼，仍將清澈

那被秋葉覆蓋卻在來年的春光中

再次喊出自己名字的昆蟲

誰也忘不了．我所看到的寒蔥頂并非

你們預想中的樣子，時間能給的

它都一一保存了下來

而時間不能給的，它沉默

如暗夜里獨自眺望的人

軀體漆黑一片，但眼神總是亮的

十二行的鼓嶺夜

我們模仿樹木，立于黑暗之中

但我們不能模仿我們當中的任何一個

在鼓嶺，我們能聽到

每一棵樹木從枝葉里掙脫出來的

魂靈的依偎之音

剛毅的，柔軟的，這就夠了

我們當中只有少數人

將被這個夜晚帶到高處

在鼓嶺，在巖石間

在黑暗與黑暗的相互摩擦中

他們變得巨大，大過寂靜

大過寂靜中任何一個返回自身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