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冉的詩

■冉 冉

在這個寧靜的下午

在這個寧靜的下午

窗外汽車稀少

江水無聲

我突然想起

我是你的母親

突然想起

我有這么多稱謂

在這座城市里

至少有一千個人

面對面呼喊過我

他們中至少有十個

長久地讓我記念

其中有九個令我流淚

有八個讓我失眠

有七個一直為我引路

有六個替我邁入歧途

有五個代我受苦

有四個始終背著我的罪

有三個被我誤傷

還有兩個

一個像你 無意被我忽略

一個像你的父親

假裝被我忽略

他是誰

好吧，我們坦率地談談

那個神秘的電話

他是誰

這么多年

時常給打我電話

他個頭比我高

比你略矮

他的嗓音淡淡的

像中藥里些許的甜

他是我的同學

有十個年頭

我們共同探究生與死

他為快樂的生入迷

我因幸福的死上癮

有如巨大的鳥巢

他放出的鳥兒都是

快樂的鳥兒

你沒見過那樣的鳥巢

在光禿禿的枝頭

黑褐色的鳥巢

是冬天最后的果實

說他像鳥巢倒不如說

他像樹林 林子里

所有的鳥巢都有著

他那般結實又柔軟的心

魔術師能將一片樹葉

變成一只飛鳥 卻不能

將林中所有的鳥兒

都變得快樂

與魔術師不同的是

他有十根蜜一樣的手指 那是用

愛和怕煉成的金

一個人身上的金不易估量

尤其是當他收斂起光芒

這么多年我們在電話里閑聊

互致問候 我探觸到的

不僅有他的光芒

還有我自己的光芒

那小小的從未熄滅的光芒

讓我更像你的母親

也更像你父親的妻子

坦率地說吧 那是我快樂的秘密

也是我幸福的秘密

鑰匙不見了

我的意思是

我誤入了一道奇境

銀亮的沙漠中

我沒有了鑰匙也沒有了門

我像懷不上你一樣沮喪

坐在自己的影子上

我為遇不到你而痛哭

更悲傷的是我的影子

無淚可流

哭泣讓她窒息

沒有你意味著她沒有根

沒有你

她的血是死的

我的火永遠點不燃

沒有你

她只有頭沒有臉

沒有你

我只有河沒有水

那駭人的空白

假如你至今沒有蒞臨

我們身邊的一切會有多虛妄

我不能

我不能說出我的屈辱

也無法遺忘

但我能在盡量短的時間里

將它變形

就像用一頓飯工夫

將吃過的五谷化成血

吞下的葡萄變作糖

我的痛心在于

那些屈辱連著你的血脈

最終在你身上投下了陰影

哪怕它像塵埃那般細小

哪怕你未曾察覺

當你無端地抱怨

用少年的刺屢屢扎傷我

有誰知道我的暗喜

哦 那豈止是扯平

那傷痕是我的松香

那血則是我最甜的蜜

重要的是

那蜜也連著你

開初它像針尖那么小

隨即

就像涌泉那樣多

當我沉默

當我沉默

你會看見我慢慢變色

從綠到黃

金黃的葉子

一片片往外飛

被秋風洗浴過的葉子

黃得酣暢飽滿醉意淋漓

就像淚水擦亮的往昔

我慶幸我擁有一條大河

痛哭和沒有哭出的淚

是我的河水

這有多么奇妙

此前我只是

擠干了體內的苦汁

源源不斷的葉子從身上飛出

仿佛只是為了證明

我有一個倉庫

一個未知的出人意料的倉庫

今天飛出黃金的葉片

明天會飛出翅膀的白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