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群的詩

■張立群

七 月

握著你的手

握著全部都已成熟的花朵

七月 和風中的云彩一樣匆忙

多少只被雨季淋濕的鳥

迷失于流淚的天際

空氣的濕度

肌膚和太陽一樣 散發著熱量

最優美的姿態 骨骼堅硬

七月 像懷舊的歌謠

能輕易地 撥動心弦

七月 請你和雨季一起來臨

緩緩滋潤干燥的軀體

然后 讓我拒絕

一種 必然的結果和蒼老的情節

1985年的秋夜

12歲那年，生肖的第一個

輪回，那些夜晚喜歡停電

媽媽從外面背進來一臺電視機

黑白顏色，屏幕很小

12歲的秋天，我就已經開始

穿上棉襖，夜晚的蠟燭映照著

漆黑的窗玻璃

看著上面映出的景象

心里總會涌起莫名的恐懼

終于，媽媽端來一碗湯藥

苦澀的，一飲而盡之后

我忽然說道：今年

我要穿紅衣服

過年

19 85年的秋天

我已經住了四次醫院

干巴巴的小手，肯定

在秋夜來臨之前

已經布滿點滴的針孔

19 85年的秋夜，

沈陽的天氣或許很冷

記憶中，我好像在

時間的河水中閃了一個趔趄

而河水，不聲不響

繼續流淌

我的烏有之鄉

他們去趕海的時候

寄居蟹正躲在陰暗的角落里睡覺

燃燒的日光燈，也許

還開著窗子

體內發熱的時候

一只被追趕的烏賊

噴出了一片墨汁

然后就看見遠處，然后

就爬上最高的礁石

將黑色的汁囊偶爾拿了出來

還有黑色的膽囊，然后

悄悄地放了回去

我的烏有之鄉在南方，或者

就在海的深處

以烏賊游泳的速度奔向目的

溫柔而漂亮的姿態

也許，那就是烏賊的故鄉

評 論

我說

我曾經看見一只鳥，在樹上

啄著樹干

細微的聲音，有幾個人在傾聽

我說，小鳥

你今天究竟在吃什么？

我怎么才能像你那樣

不是在一堆廢棄的碎片中找東西

或是 將別人吃的東西再咀嚼一遍

小鳥，為了學會這一切

我爬上了樹干

那時，有人正拉開彈弓

這是不是黃雀在后？

我不是鳥，卻能成為靶子

小鳥，其實最后

我什么也沒有學會

在落地的瞬間，蕩起的灰塵

我口中的呼喊只是文字

不是可以畢業的

答辯詞

在安多仰望星空

古城的神秘永遠無法駕馭

欣欣然的旁觀者

最后一班車 剛剛駛進站臺

銀色的河漢像蠶翼，一樣稀薄

風吹動了夜幕也吹動了我

所有的鳥群都忘記了飛翔

雙腳踏在海拔四千米的厚土上

無數顆星子眨著眼睛俯視

今夜 我是安多地壇上

一個等待賜予圣物的孩子

竭力傾聽 遙遠光芒發出的訊息

璀璨的波浪 我

舉起了手臂 屏住了呼吸

米歇爾·福柯

他在相片上端然穩坐，厚厚的鏡框

桌子上的收音機在播放安魂曲

為失去自我的男人和女人

地點，也許是監獄，也許是臥室

話語與欲望被系統地排列著

他曾親手釘了一個木頭架

歷史還是文明，就這樣

囊括其中

安排他一生的肯定不是法國的葡萄酒

或是 輝煌的宮殿

當然，我更傾心的是

他的光頭和鏡片

在一個思考的瞬間

他的手放在前額，與嘴角的一絲微笑

我說，這是和莫泊桑一樣的

可以戲謔天空的大師

然而，在另外一個背景下

他的職業應當是被質疑的考古學家

一排排牢籠或是一次次酷刑

被遺留在墳墓里的碎片，零零散散

我說，給你竹片和一副干凈的手套

他說，不必，一個令人膽戰又自負的

聲音：我只需要眼睛進行占卜

情歌開始瘋狂地增長

死亡的另一種形式

既然要談及靈魂勢必就要拋開肉體

一百年以后的讀者都是群容易欺騙的人

被口述的歷史來自一杯熱咖啡的底部

他說：作者已死

而被從紙面拉起的一串串文字

是被規訓之后的知識

這場惡作劇之后

什么都已經失去了意義

目無尊長的瘋癲者

再次，觀看他坐的姿勢

正是預設力量塑造下的一種懲罰

冰之舞

讓我們緩慢地熟悉寒冷

并和冰雪一起舞蹈

飄逸的冰雪美人

白色的紗裙

藍色的冰靈之火將從舞步中升起

一切在十二月錯過降生的人

都無法看到冰與火的纏綿

生命的萌芽

圣誕夜的音符像星光和冰雪一樣透明

讓我們緩慢地接近冰雪

然后體味隱藏在冰雪深處的燃燒

沒有任何污染的蒸汽

是語詞的祈禱

靈動的思緒

如同神演奏牧笛聲中跳躍的羔羊

冰與火的交織

不只是一汪清水

還是你 一塵不染的心

注定有一群人將遠離冰雪

注定有一群人將遠離火焰

在潔凈的冰面上與你共舞

將夜逐漸推進為安然的夢幻

從童貞與緘默中濺落的塵埃

手指上感覺的過渡與留戀

在一場其實理解火與冰的共舞中

無限輕盈 無邊無際

勉 強

一個人彈奏的時候

琴弦與手指之間的張力

由高音區向低音區滑動時

產生的顫音，有些人正在走近

有些人正在遠離

自我的聆聽

窗外的樹葉沙沙作響

生活已經被慢慢地上緊發條

利益，嫉妒與爭奪

酸性的，一個漸進的過程

我們總是通過強迫的方式壓制自己

曾經的親人無計可施

曾經的故人熟視無睹

6月7日的一個電話里訴說一個稿件

將要發表，6月7日夜晚的醉酒

讓我忽然想人非非

曾經 虛偽的裝束

我在音樂走向平緩的時候

忽然看見一堆廢紙

即將失意的欣悅

和 夜晚門外的謀殺

我只是孤獨地

用茶水送下了兩塊棗泥餅

又一曲響起的時候

我勉強地和琴弦握了握手

從低音區向高音區攀升的過程

震蕩的音符

月光斜過低矮的樓房

所有的一切似乎就這樣

正在走遠

再見，手表

再見，手表

和一只已經破舊的橙色表帶

表的屏幕上已經布滿灰塵

愛人贈與的禮物

喧囂城市里隨處可見的時間記錄

手機與電腦上的時間

再見，手表

再見，閃爍熒光的時針、分針與秒針

再見，手表

再見，六月井水一顆顆鮮艷的櫻桃

安靜的老楊樹與搖晃的影陰

樹下的牧羊犬瞇著明亮的眼睛

再見，一株株綠色的玉米

沉甸甸的玉米棒

風中飄逸的穗子就像傍晚的炊煙

再見，舉杯之后流淚的朋友

再見，水池里一尾尾跳躍的魚

再見，褐色的鳥群和芳香的土地

我的父親埋葬在這里

我的亡靈也將要在這里出現

北方，平原上第七個村莊

對應著夜空中最明亮的星座

再見，手表

愛人送我遠行時的紀念物

我的肉體將在這里長出葉片

我的靈魂今生注定漂流四方

再見，手表

再見，故都

再見，我經歷過的每一個地方

我還要和最終瀕臨盡頭的自己說聲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