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是射向秋天的子彈（外二首）

阿成

陽光清冽，金風拉開晴朗的大幕

我在美麗的早晨飲彈倒下。

那些黃色、白色的子彈叫做幽香

一顆一顆，從或大或小或疏或密的

枝葉間，魚貫而出

飛向我，飛向你

飛向一個叫秋天的國度。

輕盈細小的子彈

如銀，似金

有時堅硬，有時柔軟

穿花衣的子彈，會拐彎的子彈

和陽光一起撲面而來

如同一床厚實溫暖的被子

從天而降

使我們無法回避，亦來不及躲藏。

其實，桂花的陰謀是顛覆一個季節

在十月，擊倒我，也擊倒你。

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冷雨

不動聲色的桂花

在這個迷人的早晨

憑依露水蔥蘢的草木

用米粒般的子彈

把我和金色的秋天射殺。

暮 晚

一排排飛駛的楊樹林。

它們的葉子落光了

樹與樹之間，露出了疤痕和縫隙。

樹與樹，清爽干凈，簡單趨同

像一排排裸體的士兵

默默在天空下佇立。

樹林后面是蕭索的田野

——空曠而干枯。青黃不接

再后面是隱藏在樹叢中的

黑白的村落和裊裊的炊煙

——仿佛一千年也未曾改變……

日光落了，一條牛在薄暮中低頭啃草

幾只鳥雀在坷垃間跳來跳去

兩個老人在田間勞作

——多么孱弱而堅韌

鋤子底下生長的油菜

成為大地上的亮點

——一壟壟青蔥嫩綠的油菜

在兩個老人之間，硬生生地

把冬天撕開了一道裂口。

立 春

溫暖吃了閉門羹，早開的山櫻花

也吃了閉門羹。

昨日它們還在山崖飄飛、擴散

信誓旦旦，要以顛覆之勢

占領人間的道路、河流、田園

這一會兒已被突如其來的北風擒獲。

——寒冷是一只冰冷堅硬的籠子

關押著一個早醒的季節。

粗魯的北風，以擊鼓行軍的方式

向幼小的春天開拔。

聽其聲不見其形，見其形已是狂虐。

詭秘崎嶇的路徑

在叢林、山坳穿行

忽又躍上林梢、草叢

從頭到腳，把大山龐大的軀體掏空

在裸露的河岸，抽掉蘆葦大片的筋骨

讓我們看清又冷又硬的暴行……

其實，再強悍的北風

也逃脫不了自然的宿命——

寒冷已是強弩之末

譬如黎明之前的天幕，黑著黑著就亮了。

——拐過山嘴，我看見寒流被柳樹的嫩芽

絞得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