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作品

尋找（組詩）

尋找我的親戚

一直都這樣，我呼吸著你的呼吸

前往苗圃場

我去尋找，那些穿著一新的親戚

她們內心干凈

臉上閃著銀燦燦的光芒

不管我來去與否，她們始終守候

她們一個一個辨認我

丁香，櫻花，榆葉梅，我的姊妹們

杜仲，白臘，楊柳，金枝槐，我的兄弟眾多

她們又鮮活過來一回

她們還將繼續鮮活

她們行走，安分守時，走出屬于自己的姿勢

她們只想活出自己

以一棵樹一朵花的名義

成就一個王國

以你為例

這些刺兒槐臉膛黝黑，在東南角

她們站成一排又一排

她們站成旗幟，壓住陣腳

不讓這里的苗圃們走失

像一條小河對流經的原野

像羊群對啃食的青坡

像低矮的小草，對春日的雨露

刺兒槐對這片土地，她得一直綠著

不言蒼老。 活著見證，活著，以示感恩

她不會親口告訴我

這里發生過什么，刺兒槐

只默默袒露出胸膛的粗礫和傷口

喜鵲和丁香樹

一片丁香林接著一片丁香林

一縷陽光接續一縷陽光

望不到邊的幽深。 寧靜

祥和。 即使風吹，這里搖落的

也只有星星

喜鵲夫婦在丁香樹下

悠然漫步，悠然而遺世獨立

她們是這片土地的寵兒

這樹木，泥土和天空

是上天賜予喜鵲們的禮物

她們以主人自居，在丁香林

窗牖高啟，自在地起落

在丁香林，喜鵲唱著丁香啊，丁香

綠林人家

如果我說是綠意推開了他的窗戶

是鳥鳴打開了他的門扉

一間小茅屋。 被淹沒了

屋頂長滿了冒出嫩芽的星星

護林人的腰身不覺間駝下來

茅屋周圍，到處奔跑著他郁蔥蔥的孩子

這里的光陰很干凈

護林人大把地將她們添進柴灶，噼啪地燃燒

我和一棵杜仲并肩而立

我們面對著面，這樣我能聽到

一棵杜仲樹輕輕呼吸

現在，我只想這樣默默地

和一棵杜仲彼此丈量

把你的心捂在我心上

你干凈透明的目光，我比不了

那小手掌，小蠻腰的溫潤我比不了

甚或你的小腳趾，我比不了你的渾身是寶

我想做你的妹妹

學著你的樣子走路，從根到梢

清清白白

診 療

星星們提著燈籠

在夜晚，她們默默走在樹木的前頭

希望樹木們睡著了

她們走了一整天路

剛剛披上夜色，這層溫厚的棉被

我從小土路回來

繞過燈光閃爍的村莊

苗圃總場大門外，這么靜

我頭頂的天空，與樹頂的天空一樣靜

星星們提著燈籠，丁香，榆葉梅們

提著藥箱

苗圃總場，我站在她門口

接受靈魂的診療

遷 徙

像一群群漸漸長大的孩子

她們還帶著稚嫩，這些這小樹苗

成片，成群的

在輕風下歡呼，雀躍

沿著陽光的梯子

很快，她們得出走了

趁著春光，她們將遷徙，去往祖國各地

作為活著跳動的肺

她們將去搶救荒蕪

頹廢，搶救那里無處棲身的星星

她們將去搶救世間最動聽美妙的歌聲

尋找，老房子

穿過柳樹林，丁香林，海棠樹花開正紅

我去尋找一處低矮的房子

那處夜夜掩映在夢里真實著的虛無

那處，我心靈深處的一道屏風

她沉寂已久

她就那樣一直在那里

隨著星光慢慢暗淡

隨風雨日漸破舊

可她啊，在我腦海從不曾低矮

多少年過去，我變得低矮了，將自己

淹沒于越長越高的記憶

現在，我就去尋找，穿過柳樹林

丁香林，金枝槐，海棠樹花開正紅

那處老房子，她在她們深處，還等著我

她也許有一些話

要對我說

抱著天空

你呼吸吧，深呼吸

靠著一棵高大的白楊樹

擬或一棵杜仲，一棵金枝槐

忘掉塵世

你靠著他們的綠

讓自己返青，往回走

回到你的青澀，懵懂，幼稚

回到一顆露珠的清涼

學起她們的樣子

抱著天空

抱著一個天大的藍色虛無

遼闊自己

我想留下來

此刻，在日光下

雙手合十，我祈禱上蒼

讓我留下來，讓我成為一棵樹

讓丁香樹，白臘，刺兒槐，甚或云杉

法桐她們放牧我

讓喜鵲，燕子和布谷鳥放牧我

讓我跟著一片葉子

打坐參禪，在一條枝椏上

跟著一片葉子，駕起獨木舟

追逐云朵

婷婷，復婷婷

給你春風的細軟，給你

春雨霏霏的迷魂散，所謂紅顏知己

女人以花作香料

駛出雙足纖巧的小船，載你

讓你要江山更要美人

讓你去去煙波，離情繾綣曉風殘月里

女人，須得足下有跟

那坡度的靈感，婷婷，復婷婷

那妖嬈綽約

是千年等待千年追尋

種植自己

我在田埂上站了好一會兒

我想象自己的腳趾

正沒入泥土，在植樹節這天

我偷偷種植自己

想要發芽返青

我抱著春風激動無比

陽光是初春的

這鄉野小路遙迢芳草萋萋

途中必定有一棵樹，站于路旁

將我等待

萬象伊始是多么欣然的事

像我剛剛種下自己

像我將再次初生

陽光的孩子

我愿意是你的孩子

剛剛，我沐浴了你溫暖的目光

這無與倫比的無私的慈愛

你才是，站得最高見識最深的女人

我抱著你的腿腳

抱著你漂亮華麗的裙子

一秒鐘，我跑去了千里

不著一絲塵埃

而穿越千山萬水，只有你的翅膀

是熱切的

我練習奔跑，像一棵小草一朵花

那樣跑得飛快

和你眾多孩子們一樣

懷著一顆金子的心

在路上

路上的風柔和了一些

我就覺得，你從遠處走過來，透過風

和我融合在一起

你的手指那么質感

你竟然輕拂我的臉，嘴唇和發絲

我萌動了情欲，這時候

整個塵世就只有你

樹木和小草正蓄勢咬破春天的皮膚

我就以這種姿勢，投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