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兆明
東歐行旅札記
高兆明
經過九個半小時的飛行,抵達法蘭克福機場,轉機克拉科夫(Klakov)。
克拉科夫,歐洲最古老的城市之一,人口一百三十萬。老城為聯合國首批十二個世界文化遺產地之一。從機場來市區的路上,放眼之處只見丘陵起伏,樹木郁蔥,偶見樹梢之上露出幾座紅色坡頂瓦房。初見只有寧靜田園閑逸之感。
待進得城內已是夜幕降臨,華燈初上。經過波蘭母親河維斯瓦河,傍河而建的一座舊色宮殿引起車上眾多女士們的一陣驚嘆。導游彼達介紹這是有一千年歷史的舊波蘭皇宮,比波蘭立國還要早一百多年。
我們的酒店在克拉科夫老城內,大客車不能駛入。為了節省時間盡早入住,在彼達征求意見后,我們決定拖著行李步行至酒店。穿過厚厚的老城門,腳下是由一塊塊小方石柱砌成的路面,兩邊是一排排三四層高的建筑。有些建筑的底座很特殊,呈梯形,墻體根部厚,上部窄,約一米多高后再呈垂直狀。主街道寬敞,相當于我們大城市中的次干道,小巷整潔幽靜。四周的建筑,即使在到處都是古跡的歐洲,也能讓人為之一振:我們正行進在歷史中。彼達告訴我們,克拉科夫老城始建于公元7世紀前后,城市的建筑盡管年代各異,但現有的街道維持了五百多年前的規劃老樣。
夷為平地,大興土木,千篇一律,千城一孔,也許是當下較為恰當的描述
聽之,心中為之一振。五百多年前的街道規劃。我們這個民族說起來有五千年文明史,但是,現在還能找到一座有五百年歷史的完整古城嗎?甚至連一百年的也許都難發現了。夷為平地,大興土木,千篇一律,千城一孔,也許是當下較為恰當的描述。太平天國、義和團運動,日本侵略,國內戰爭,破壞了祖先留下的歷史——建筑是聳立著的歷史。然而,也許是1949年以后的自覺主人意識的自覺破舊才是最大的破壞。指點江山,潑墨繪畫,舊貌新顏,好不痛快!其實,這一切對歷史的毀滅加起來也許都比不上近三十年來的“功績”。我們有了現代化的城市建筑群,我們卻離歷史越來越遠,我們中斷乃至毀滅了歷史。我們本有數千年的歷史,可我們竟然無法在城市建筑中看到自己的歷史。
正是這法西斯集中營,給勞動做了另一種注釋。勞動可能只是一種活動,一種機械、痛苦、被迫的活動
近百年來,我們習慣于除舊布新,建設本身亦以毀滅的方式進行。然而,文明持存于累積中。毀滅意味著沒有時間、歷史與持存。現代化在歷史中。離開了歷史,只有碎片與當下,還能談得上什么現代化與文明?一個民族,如何讓自己的子孫了解民族的過去?如何能夠讓我們的子孫生活在歷史中,并為自己的歷史及其現代文明驕傲?毀滅了有形的歷史,摧毀了儒家這一無形的精神靈魂,我們都將成為無根漂泊的侏儒。
我們住的酒店為grand hotel,五星級。但是,大門是歐洲那種普通大小的兩扇木門,極不起眼。不過,材質粗獷紋路、底部略帶斑蝕,卻在不經意間透露出一種歷史的厚重與時間的滄桑。彼達說,此酒店建筑已有三百多年的歷史。進得前廳,不大,卻不顯局促,然在細膩、溫馨之余,又不失某種雅致與大氣。盡管已經過現代裝修,但基本結構、格局,卻仍然可見當年富貴典雅與大氣。這是一種含而不露、有雅致而無霸氣的富貴大氣。
酒店離老城市中心廣場至多只有一百米距離。中心廣場似乎比一現代足球場還大。從中心廣場向四周看到,道路呈放射狀伸向四方,一條有軌電車橫貫而過。放眼望去,目及所至,到處均見教堂尖頂,或高或低,遍布全城。中心廣場一邊,有一大教堂,據說是每天下午三時,除準點敲鐘外,還會有人在頂部閣樓吹小號,但小號會在吹到中途時突然中斷停止。據說這是紀念當年先輩們頑強抵抗蒙古大軍外來侵略所留下的習俗,經歷千年,不為所變。中心廣場正中有建于16世紀的二層樓建筑。樓上是國立博物館,樓下是經營著各式紀念品大市場。大市場中,當地手工藝品琳瑯滿目,以琥珀、木制品、刺繡、皮革為主,雖繁華,卻無喧鬧。中心廣場四周遍布吧座。夜晚小雨淋淋,涼風習習,但仍然有人。置身于其中,雖感歷史厚重,卻又不失溫馨。城市建筑設計是為了人的生活的。一個不能為了人的城市設計與建筑,會有歷史嗎?
克拉科夫的著名,不僅在于城市建筑的古老與優美,享有小布拉格之美稱,還在于其奧斯維辛納粹集中營與維利奇卡鹽礦。
奧斯維辛集中營在克拉科夫郊外,約二十分鐘車程。奧斯維辛集中營大門門頭上有一排醒目的德文大字“ARBEIT MACHT FREI”,意思是“勞動帶來自由”。勞動帶來自由,我們是何等的熟悉。我們曾給勞動以偶像,勞動創造了人,勞動創造財富,勞動使人自由。然而,正是這法西斯集中營,給勞動做了另一種注釋。勞動可能只是一種活動,一種機械、痛苦、被迫的活動。勞動與勞動所創造的財富、人、自由可以彼此分裂。勞動如果離開了自主性、離開了對勞動成果的支配與享用,即是一種奴役。集中營中的“勞動”并不意味著自由,而是自由的徹底喪失。馬克思就曾批判勞動創造財富的思想。馬克思是要強調:勞動如果不能與勞動資料相結合,就無所謂人的現實活動,無所謂創造財富;對于勞動者而言,如果不能占有勞動資料,勞動者就不能享有自己所創造的財富。馬克思對“勞動”的洞悉,揭示了社會的階級及其利益對立。只有那種不是為了生存目的的勞動才是自由的創造活動。阿倫特在馬克思基礎之上,更是突出強調,那種僅僅為了活著的勞動,并未使人超越于動物界;人在積極參與公共活動中成為人。
正如《辛德勒名單》中所表現的那樣,也許集中營中的那些被關押者最初會為自己被作為“工人”、“勞動者”而興奮,但是,如果他們意識到了自己的最終命運時,會有何種感受?那時,麻木也許是種無可奈何的選擇與宿命。這或許能夠解釋為何集中營中關押者最終都成為待宰的沉默羔羊。而能夠造成與維持這種麻木被奴役狀態的,就是恐懼與絕望。
勞動,只有作為自由創造的活動時,才是自由的。勞動者只有作為自主的自由創造活動者時,才是財富的創造者與享有者。勞動光榮,只有那些對他人如此言說者自身努力勞動時,勞動才可能是真正光榮的。
德國納粹行為將工具理性發揮極致。據介紹,在集中營的選址、建設,在將猶太人從歐洲各地大規模運送至集中營,在集中營內部的管理等所有環節,德國納粹將德國人固有的精準工具理性精神發揮到了極致。他們在每一個環節欺騙猶太人,給他們以希望,使之配合,“自愿”地帶上有價值的財富,從四面八方經火車長途轉運至奧斯維辛。他們甚至在將猶太人送進毒氣室處死時,也以講衛生、洗澡等欺騙方式,使那些即將被處死者,自己脫光衣服,毫無防備、自覺主動地走進毒氣室。據說他們將死者的一切所有能夠再利用的東西,都充分利用,如鞋子、衣服等運回德國,分發給德國人自己使用。他們將死者的頭發剪下,編織成毛毯,甚至還將人皮做成臺燈罩。如此等等,據說其利用效率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這種工具理性精神令人不寒而栗。
我們曾為人類理性驕傲,其實,人類理性本身并沒有值得特別驕傲之處——除非人類理性以良知、同情、尊重、憐憫等價值精神為靈魂。如果人類理性只是一種冷冰冰的精明算計,那么,貪婪與理性結合,就會使人類成為最可怕的動物。然而,這種良知、同情、尊重等價值精神本身亦可能是不確定的。良知亦有可能在價值追求的瘋狂之下以善的名義做出最殘忍的事。那些納粹法西斯分子在做這些喪盡天良事時,可能有些也是出于自認為的神圣良知,是要消滅異教徒、魔鬼。
奧斯維辛集中營只不過是歐洲反猶太、宗教迫害的極端顯現。為什么在本世紀上半葉歐洲大陸出現了一股強大的反猶太力量?這就不得不直面歐洲歷史上一直存在著的宗教迫害、宗教不寬容。對異端、異教的不寬容,這是納粹法西斯迫害猶太人的文化基礎。而當人們基于宗教、意識形態的緣由迫害猶太人時,不僅是真誠的,而且是狂熱的。這就如《辛德勒名單》中曾出現的那種場景:大批原本相鄰而居的猶太人在被強制轉運隔離區時,那些自己的昔日鄰居們沖上大街對他們憤怒大罵:滾吧,魔鬼!真誠的狂熱,遮蔽了人們的良知,成為黑格爾所說的任意、良心偽善。當我們沒有對某種超驗的敬畏與信仰時,那些先知們會為此憂慮,然而,當我們擁有對某種超驗的敬畏與信仰時,我們就真的可以高枕無憂了?
良知亦有可能在價值追求的瘋狂之下以善的名義做出最殘忍的事
人類的良知也并不可靠。或者換個表達方式,人類良知的可靠基石究竟是何?良知基于何種基礎才是可靠的?當今人類應當尋求人類良知的這種可靠基石!康德曾以普遍立法、共通感來解決。不過,這并沒有超出純粹的內心世界。黑格爾將抽象“法權”作為“道德”前提,并由“道德”進入“倫理”,亦是對此基石的一種尋求:普遍(而不是部分、特殊)自由的平等權利,“成為一個人,并尊重他人為人”,以平等的人格身份與政治權利為現代道德奠基。這一思路,有兩個方面:承認社會的多樣性、多元性,及其彼此尊重;化道德為政治。一個缺失寬容的社會,是一個缺失多樣性的專制社會。這種專制不僅是政治的,亦是道德的。不寬容者會為不寬容本身所傷害與毀滅。
不寬容者會為不寬容本身所傷害與毀滅
人性總是有弱點的。正是人性的弱點注定了人為自身所害。希望、恐懼,這是人性中的兩種最基本弱點。這兩種弱點可以激勵人們追求、創造、反抗,推進文明,也可以使人放棄抵抗,沉溺幻想,聽任宰割。德國法西斯從歐洲各地向位于波蘭的幾座集中營運送七百多萬猶太人,正是充分利用了希望(謊言欺騙)與恐懼(死亡威脅,如公開任意的槍殺、絞架、鐵絲網等等)支配、奴役著這些猶太人。無希望則會反抗,無恐懼則會不馴服。一切形形色色的專制者無不是利用希望與恐懼控制社會。
集中營中的那些法西斯納粹當事人,冷酷地每天對待囚禁者。但是,據集中營專職導游介紹,這些納粹分子在他們的家人眼中很可能是位好丈夫、好父親,對鄰人彬彬有禮,關懷小動物。不能說這些法西斯分子真的一點兒所謂人性、仁慈道德都沒有——對家庭、同伴等體現了這種日常道德精神,但是,他們卻在“工作”中如此對待囚犯,而無良知壓力。唯一能夠解釋此種現象的是,他們并沒有將猶太人當作與自己同樣的人,并沒有承認猶太人的平等地位,因而,沒有所謂的人權。良知、人性的適用是有條件的。這就是承認平等的權利與地位。沒有此承認,或不被承認的猶太人,不適用于道德、人性的道德要求范圍。盡管人類任何時候都需要良知,但是,我們不要對自身的良知過于自信。至少就現代社會而言,人類社會最需要的首先是平等的承認、尊重這一基本政治權利。
當我們面對集中營中這些令人發指的暴行時,情不自禁地會對納粹法西斯憎恨至極。然而,我們此時是否需要自問自警:如果我們身處當時,是否會拒絕同樣的行為,是否會有另樣的表現?或者換言之,我們是否能夠真的比那些人在道義上做的更好?我們如何才能避免成為這樣一些的當事者?確實,即使是在法西斯納粹橫行歐洲時,也有德國人暗中幫助猶太人。然而,這畢竟是極少數。當大潮挾裹巨浪而來,有多少人能夠抵擋?我們這一代人自己不是也有過那樣的經歷,曾經瘋狂過,將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老師、親友等等送上“歷史的審判臺”?為了避免我們淪為這些當事者,我們現在對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堅定確立起多元平等的政治正義價值立場,并時常重溫歷史。歷史不是為當時人書寫,歷史是要留給后人閱讀,為后人存在。它是人類付出巨大代價、做出艱辛探索后留下的一種文明財富。歷史不能塵封,歷史必須打開敞現。前事不望,后事之師。哈耶克所說“累積進步”的理性學習,其實,就內在包含著這種通過歷史的學習。無論對于個人還是對于民族而言,均如是。
盡管奧斯維辛博物館櫥窗中那些堆積如山的兩噸頭發,只是被繳獲的、納粹最后來不及運走的七噸中的一部分,但已足夠令人心驚肉跳、不寒而栗。這得有多少人的頭發!還有那些堆滿櫥窗數萬雙孩子們的鞋子!慘無人道!不,正如《辛德勒名單》中一納粹所說,在他們眼中,這些猶太人根本不是人。可是,他們是動物嗎?那些納粹分子對待寵物會有關愛、憐憫。猶太人在他們眼中甚至連動物也不是!有時,爭取做一個人難,甚至難于做一個動物!
也許如彼達在介紹時所說,納粹隔離、集中關押猶太人,最初并無大規模屠殺猶太人的想法,只是隨著戰爭的進展,隨著物資供應的困難,隨著戰爭必然失敗的明朗趨勢,納粹才最終實施了這些大屠殺。盡管這是一個發展著的所謂過程。但是,最初的種族主義從一開始就蘊藏了屠殺的可能與結局。一旦開始了某種進程,邏輯的慣性就會以自身的方式向無法控制的方向演變。潘多拉盒子一旦被打開,魔鬼就不受控制。在此意義上,人類任何行動的第一步均須十分謹慎。有些屬于基本底線性的原則,不可突破。任何一個民族、任何一個人,都必須堅守做人的基本底線。唯如此,方可避免釀成大罪。然而,在日常生活的一般意義上,第一步總是作為條件構建出第二步。人在第一步還沒邁出時,又如何能得知第二、三……步?人類總是處于某種悖論中,正是這些悖論,訓練出人類的智慧,并構建起人類的正義秩序。
奧斯維辛集中營毒氣室、焚燒爐,以及比奧斯維辛面積更大的另一處集中營,在二戰結束前被納粹徹底毀滅。現在留下的只是廢墟遺址。罪惡的東西總是見不得人的。納粹法西斯對此亦心知肚明。
維利奇卡鹽礦是最早一批世界文化遺產之一,位于克拉科夫市郊。
很難想象鹽礦如何能成為世界文化遺產。在我的想象中,除了黑暗、潮濕、骯臟之外,鹽礦還能有些什么?
維利奇卡鹽礦是歐洲最古老且目前仍在開采的鹽礦之一。根據資料介紹,維利奇卡鹽礦自公元13世紀開始開采,15-16世紀達到鼎盛,18-19世紀擴建,并成為波蘭著名的鹽都。在中世紀,當地的鹽價一度與黃金比價是2:1。可以想象,那時維利奇卡鹽礦的重要性。鹽礦于1976年被列為波蘭國家級古跡,1978年被列為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之一。鹽礦礦床長四公里,寬一點五公里,厚三百至四百米。鹽礦迄今已開采了九層,深度為三百二十七米,共采鹽約兩千萬立方米。1964年,鹽礦在兩百一十一米深處開設了研究過敏性疾病的療養所,1974年又在礦井下建成了一座療養院,供呼吸道疾病患者療養治病。現在這里是世界罕見的游覽勝地。
一旦開始了某種進程,邏輯的慣性就會以自身的方式向無法控制的方向演變
我們乘坐礦井電梯下到一百三十米深的地下鹽礦巷道。鹽礦巷道全部是用松木原木壘成,巷道全長據說有三百多公里,曲折蜿蜒,上穿下行,如同迷宮般。如果一個人在內任意行走,很可能會找不到返回的道路。巷道用一道道厚重的大門隔開,分成一段段。在這里,不僅有人模擬當年礦工勞作的實景,還建有地下博物館、娛樂大廳、音樂大廳,保留了原有的鹽湖、祈禱堂和礦工們勞動場面的原貌,宛如一座地下城市。地下大廳規模之宏大,如果一個人于熟睡中被直接帶到此處,睜開眼后,很難發現這是在地下數百米所謂暗無天日之深處,還會以為是置身于某個未放桌椅的現代會議大廳。最令人驚嘆的是祈禱堂。大致有半個足球場大小,高度超過二十米。不僅有鹽礦雕塑的基督像,而且四周還雕刻有大幅精美的圣經故事圖案。甚至那從高空中垂下的大型吊燈,亦是鹽礦雕刻而成。如此宏大精美的建筑雕刻,據介紹純粹是私人興趣的結晶。鹽礦開挖后,留下大型空穴,有礦工兄弟二人在業余時間開始雕刻,其后,又有其一后代接著繼續。先后三人,從19世紀末到20世紀60年代,前后共耗時七十年完成。很難想象,普通礦工竟然有如此高超之雕刻藝術,也很難想象能夠歷經風雨,不棄不躁,雕刻不已。這是波蘭版的“愚公移山”。不過,愚公移山似乎尚不足以準確表達此二代三人的七十年努力。他們沒有任何世俗的功利追求。他們不是為了當下的某種功利性目的,只是虔誠靈魂的一種表達。如果沒有一顆虔誠的心靈,何以能有如此精美圓潤的鹽礦雕塑!
據說德國納粹在二戰后期,曾將此鹽礦的地下坑道大廳用于生產戰斗機引擎的生產工廠。已做好了一切前期準備,并已正式開工生產,但僅一天而已。因盟軍的到來不得不放棄。令人頗感欣慰并稱奇的是,它竟奇跡般地從納粹手中完整地保存了下來。
我們同行中有礦大的放鳴書記。他以專業的眼光審視,對鹽礦贊不絕口。我們有太多的煤礦、鹽礦、金屬礦,我們也有大型的自貢鹽礦,可是,這些礦開采后,或者廢棄,或者塌陷,成為累贅,從沒有想到會能如此利用。沒有充分的想象力,沒有充分的藝術素養與人文素養,絕不可能有如此杰作。這是極富想象力、不可替代、不可復制的旅游杰作。愿我們也有化腐朽為神奇的想象力。
曾有許多人善意地提醒,華沙沒什么看的。但是,我很想看一看當年華約前沿,想通過觀看、依靠自己的感覺,了解波蘭民族的精神與文化。從克拉科夫坐大巴經過四個半小時到達華沙,連夜返回。往返五百公里、九個小時。盡管有點疲勞,但此行不虛。
這是一座在二戰中幾乎被徹底摧毀的城市。據彼達介紹,在德軍占領前的二十天的抵抗中,華沙犧牲了數十萬人。我們能夠看到的建筑幾乎均是戰后重建。且是原樣重建。這不得不感謝或歸功于戰爭爆發初期的學生或華沙人。1938年華沙美術學院的幾百名學生,將舊城建筑、街道等全部手工描繪成圖,并對描繪圖片妥善保存。
相比較巴黎,華沙是一座不幸的城市。納粹在撤退華沙前,將城市的所有建筑都埋上炸藥,夷為平地。據說只有一所建筑因炸藥沒能被引爆而幸存。納粹在盟軍占領巴黎前,也曾有計劃將巴黎夷為平地,甚至也對全城建筑埋上了炸藥。但是,最后一刻,納粹在巴黎的最高軍事長官在陽臺最后欣賞巴黎的精美建筑與美麗城市時,被他人巧妙說服,決定不做歷史罪人,拒絕執行希特勒的命令,放棄炸毀巴黎,保全城市。
不過,華沙的不幸同時又證明了波蘭民族的頑強不屈。一方面,他們預感到災難不可避免即將來臨,無法回避,更無法退縮,他們抱定玉石俱焚、血戰到底的決心;另一方面,他們又充滿了自信,相信自己最終一定會勝利,總有一天會建設起自己的新家園。在戰爭結束后,他們面對一片廢墟時,甚至保留了一切在戰爭摧毀中留下的磚石木塊,并將它們仔細整理在原地砌進新建筑中,將自己的歷史嵌入凝固的建筑。
波蘭民族的基因中有著天生的自由精神。在歷史上,他們頑強抵抗過德俄入侵,他們曾被德俄占領、拆分。但他們不喜歡別人做他們的主子。他們既不喜歡德國人,也不喜歡俄國人。他們喜歡的只是自由、自主、自決。迄今,波蘭人仍為他們曾于上世紀20年代打敗過入侵的蘇聯紅軍而自豪。不過,他們曾有五十萬抵抗分子被流放到西伯利亞,這些人中的精英一萬兩千人被秘密處決于卡廷。卡廷森林是波蘭民族心頭永遠的痛。這不僅是因為那里曾有過一萬兩千精英的尸骸,還因為那里有他們近年遇難的總統。卡廷慘案紀念館,雖只有一間屋子大小,但兩面墻上刻著所有遇難者的名字,其中甚至包括相離半個多世紀的祖孫三代人。紀念館中央的“火炬”長明,波蘭人民不會忘記這段歷史。
在參觀途中,我與彼達曾多次涉及波蘭人對蘇聯、對脫離原華約集團的態度問題。“因為是蘇聯人強加給我們的,不是我們自己的選擇。所以,我們不喜歡。同樣,如果當年美國人強加給我們資本主義制度,我們也不喜歡,因為不是我們自己選擇的。”彼達幾次公開或私下與我說起這個思想。想必不是一時興起、隨口而言。
科學文化宮是二戰結束后蘇聯贈送給波蘭的巨型建筑,迄今看來仍然很有特點。此建筑外貌,與上海、沈陽等地的當年蘇聯援建場所類似。波蘭脫離蘇聯后,對科學文化宮在國內存在著拆留爭論。最終,智慧的波蘭人決定保留,并給出了獨特、合理的解釋:科學文化宮不是波蘭人的恥辱,而是波蘭人最終勝利的象征。因為,現在,蘇聯沒了,但波蘭仍然存在。由此可見,波蘭人對于蘇聯的心理抵抗。1945年8月,在蘇聯紅軍已逼近華沙情況下,華沙的地下抵抗者們在被“解放”前曾發起過大規模起義,試圖解放華沙。地下抵抗組織起義后,納粹德國軍隊根據形勢綜合判斷蘇聯紅軍一定會幫助起義者,進而做出了棄城逃跑的決定。然而,德國人撤出華沙城三天后,發現蘇聯紅軍按兵不動、隔河相望,于是,納粹軍隊又向華沙反撲過來。華沙地下起義者期待近在咫尺的“大哥”相助,然而,善良的起義者們失望了。德國人最終用了二十天時間重新占領了華沙。此后,一百三十萬華沙人死于德國人屠刀下。那些隔河相望的大哥為何按兵不動?在彼達看來,這是斯大林在借刀殺人。渴望自由的波蘭人不會做德國人的臣民,也不會心甘情愿地做蘇聯人的臣民。小國成了大國的棋子。這就是國際政治。
前華約從成立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了總有一天要瓦解,注定了波蘭民族一定有一天會自由獨立,自主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華約是冷戰時期兩個大國主宰世界的象征。父權家長制是人類不成熟狀態的治理秩序。孩子長大了,有了自主自由意識,他們必然追求獨立。我的事,我做主,我負責。也許這正是黑格爾關于家庭分解論述中所包含的最重要思想之一。
在華沙參觀過程中,遇到了團結工會組織的大游行。昨晚彼達就告知今天華沙會有自1985年以來人數最多的團結工會組織的罷工。今天中午在華沙大學前的國王大道與游行隊伍相會。今日雖是斷斷續續的小到中雨,但游行人數仍然眾多。抗議延長退休時間,是其主題。我們從遠處即見由四人組成的警察一字排開前導,其后是一警車緩緩隨行,再其后是高舉白色橫幅的二人。再后是游行的人們。游行的人們舉著白色標語,手拿白色玫瑰,面色輕松,有序行進,不見我們習慣印象中的憤怒、激情,更多的直觀感覺是一種集體訴求表達方式。游行者大多為女性,頭戴護士帽。走在隊伍兩側的有散在的穿著與游行者同樣服裝的人們,一看便是游行者自己的秩序維護者。游行的人們面帶微笑與我們相視,伸出V字形手指讓我們拍照。他們中的一些人將手中的玫瑰分送給我們。我也被一位面帶笑容的女士送了一枝。
哥白尼、居里夫人、肖邦等,波蘭人引以為自豪。不過,在華沙,彼達多次談到改變當代波蘭民族歷史的三人:保羅二世,瓦文薩,里根。在他看來,是他們三人“合謀”改變了波蘭的歷史進程。不過,在彼達看來,瓦文薩只能破壞一個舊世界,卻無能建設一個新世界。建設新世界較之破壞舊世界,更為艱難、復雜、智慧。
建設新世界較之破壞舊世界,更為艱難、復雜、智慧
布拉格是中歐最美麗的城市。
布拉格雖在上個世紀同樣經歷歐洲兩次世界大戰,卻完整保存下來。據說,這得益于當時捷克政府對德國的投降與歸順。
相比較于華沙,這是兩座性格完全不同的城市。一座剛烈如松,一座嫩軟如柳。如果沒有當時捷克政府向納粹德國的投降,我們今天也許就再也不會見到眼前的這座城市了,最多是如華沙那樣經過重建的舊城。這或許是當時投降政府根本沒有想到的結果。
不過,這提出了一個極為重要的、值得認真思考的問題。對于一個極為弱小民族來說,在強大外敵入侵面前,應如何選擇?我們仰慕那些明知以卵擊石卻寧可玉石俱焚的人物與民族。對那些選擇放棄抵抗、保全自身者予以鄙視。然而,我們是否可以退后一步正視他們的這種選擇?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固然有悲劇中的崇高,有悲劇美,但是,這難道不同時亦為悲劇中的慘烈?如果一個民族明知以卵擊石卵之不存時,是否可以有選擇忍辱負重、選擇活下來的權利?這樣想,并不是要為這種綏靖、投降政府做簡單辯護,也并不意味著當時的投降政府真的就有這種價值動機。而只是想探討一個具體問題,理解一種歷史現象,思索道德是否應當有自身某種更為寬闊的空間?我們的思想精神是否可以有更加宏大的靈魂背景?具體地說,忍辱負重,保存自己的歷史與文化,保存民族的存在,是否可以成為一種行為選擇的理由?
如果再退一步,不是從政府的角度,而是從普遍民眾的角度思考問題,是否會有不同的認識?也許普通民眾最關心的不是誰來統治,而是自身的日常生活狀態及其安居樂業。對于民眾而言,安居樂業才是最重要的。無論誰獲得權力,只要能夠給民眾安居樂業,只要能夠給民眾尊重、尊嚴、自尊的生活,對于民眾而言意義均一樣。
查理大橋是布拉格人在伏爾塔瓦河上修建的第一座大橋,連接布拉格城市兩岸,據說是世界上最具有藝術性的大橋,被列為世界歷史文化遺產。這座大橋連同所有歐洲古典建筑一樣,不是手工的制作,而是心靈的杰作。這就如同我們現時品味唐宋元明清雕刻時感嘆的那樣,再也不可見到那種圓潤、細膩、精致。只有在一個心靈有所依托、沉靜平寂的狀態中,人才有可能做出這樣的作品。很有意思的是,在大橋上,有許多小攤,或賣畫,或為游客寫生,或賣舊式懷表等小古舊,或賣當地旅游紀念品。攤主們只擺攤而立,并不叫賣,更無糾纏客人一說。此處雖有歐洲難得一見的熙熙攘攘,卻無雜亂與喧鬧感,反倒平添了一道風土人情景觀。
布拉格老城市中心廣場,顯得比一般歐洲城市老城的要大氣,集歐洲各種風格建筑于一體,應是建筑師們的理想學習臨摹之地。在廣場一角,有一鐘樓,比通常的三層樓還要高。鐘樓因鐘得名。這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天文鐘之一,被稱為PragueOrloj。純機械設備,上下共三層,集時鐘、天文、節氣、宗教、文化、機械、雕塑等為一體。構思之奇妙、設計之精準、制造之精良,令人嘆為觀止。已有六百余年的歷史。鐘的核心部分最早完成于1410年。鐘盤上畫有分別代表天空、地球的背景,并有四個可移動的圓盤,分別代表黃道十二宮圓盤、老捷克時間表、太陽、月亮。1870年,在鐘的下方又增加了一日歷盤。此鐘二戰期間幾乎毀于戰火,1948年被重新修復,1979年再經修理。它雖歷經數百年,但經修理后迄今仍一直運行完好,正點報時。我們與廣場上的諸多游客一樣,提前駐足于鐘樓前,靜候觀賞正點報時,并于觀賞時感慨萬分。正如楊國榮兄感嘆的那樣,大鐘最下端距地面不高,歐洲成人伸手可觸。但在既無外加圍欄防護,又無專人看守情況下,歷經三百余年,仍完好運行,外觀無人為損傷,令人感嘆。
盡管在布拉格只住一夜,行程匆匆,國榮、正平、小陳等我們四人還是爭取了晚間的坐船夜游伏爾塔瓦河。上下兩層可坐一百多人的游船,連同我們只有七人,應算是包船了。其實,“包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觀光。布拉格夕陽、夜間的美另是一番風味。這只有在伏爾塔瓦河游船上才能真正體會到。河兩岸山丘林立,別墅尖頂層次錯落有致,間或幾座大型建筑聳立其間,在夕陽余輝之下,閃閃發光,陣陣微風吹過,河面倒影,漣漪蕩漾,我們身處一幅天然山水畫中。入夜,兩岸燈光重重疊疊,河中星星閃爍,如詩如畫。不過,習慣了國內燈紅酒綠、流光溢彩的我們,總是感覺到有些缺失,缺少我們所理解的那種亮化。如果能將河兩岸的樓宇別墅輪廓均亮化起來,必定更是精彩。這是布拉格風景最美之處,難道布拉格人不知道如此做?
在布拉格見一趣事。街頭一類似于國內便利店的小店,我在等餐時信步走進去看看。內部布置與國內小便利店一樣局促。在略昏暗的燈光下,我隨意走到了擺放面包處,突然,只見眼前有幾只黑影掠過。當時一愣:怎么如此不衛生,竟然在開放食品處有蒼蠅亂飛。不過,待我稍一定神仔細觀看,發現停立在面包上的竟然不是蒼蠅,而是蜜蜂!霎間,我就由惡心變為驚喜。能招蜂者,必鮮蜜,想必環境一定生態良好。當時即生食欲。記得與當地導游聊天時,曾問及布拉格居民的一般人均收入及其生活狀況。導游告知:平均工資月薪稅前一千三百歐元,但無任何壓力、不安感,民眾生活從容淡定。一千三百稅前月薪,在歐洲絕對算不上多,但能有如此生活品質,令人羨慕。
其實,中歐國家遠不如西歐國家發達,甚至民眾文化素養上亦不如西歐國家。譬如,在布拉格,盡管捷克還沒加入歐元區,但是,歐元卻是硬通貨。外地游人可以直接用歐元消費。不過,找零時往往給的是波幣。即使有歐元小幣,也不愿意找給客人。我們在酒吧、出租車等消費過程中,就多次有此類不愉快的小插曲。然而,除此之外,還真的沒有什么不安全感與緊張。
編輯/張定浩
只有在一個心靈有所依托、沉靜平寂的狀態中,人才有可能做出這樣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