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外四首）

張道通

小時候，看見一片云

我會以為那是一大塊棉花糖。

看見彩虹，我會以為

那是美麗的花格子布。

太陽，這火熱的燒餅，

并沒有比過我家鄉的江河里

魚蝦的味道。月亮，

是枚小小的清涼油，

清風夜夜把它涂在我的腦門上。

現在，我長大了，

我仍時時去看天空，

我的眼里已經看不見棉花糖和花格子布

我看見的是一片深不徹底的白茫茫

像送葬的人群緩緩移動。

寫在大雨天

回到水里。從這里重新開始

讓河流，被無數次踏進的河流

梳理出時間，智慧，愛和能量

讓水位抬高，抬高，上升，上升

上升到河姆渡，上升到跨湖橋

上升到一只獨木舟的理想

上升到石頭與石頭撞擊成火

上升到母親通過大水生育了我們。

我們學會擊水，在水中避難，在水中

墾荒，戀愛，呼吸，生產，再生產。

大雨，請莫停頓，請盡情，請繼續

把一切成為你的當初，讓那些可憐的人

重頭再來。家園，土地，牲口，包括生殖

這些反正要重新來過的部分

不在今天，就在不遠的某天

在水的頭等光輝里，在遼闊的白色夢境中。

偶感

那個走在大街上，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拎著重物

蹣跚而行的婦人是我嗎？

那個汗流滿面渾身灰塵卻被城管追趕著的人是我嗎？

那個蜷縮在角落里垂著雙目不敢看人卻

把手伸向

人群的人是我嗎？

當我寫下這些，我知道那是另一個我，在另一個世界

接受苦難。這些素不相識叫不出名字的我

也是我命運的一部分

——他們沒有停止堅強，受盡屈辱仍然一絲不茍

——他們含著淚水，卻沒有丟掉信念

——他們無依無靠一無所有依然熱愛著大地。

請不要轉身

請不要轉身，這樣很美

這樣，月光照下來的時候

我也是美的。

請不要轉身，就順著道一直走下去

那里是藍色的海，記住，

是你一生沒有見過的藍。

請不要轉身，讓我看著你的背影，

我會失神片刻，

這是我最好的抒情方式。

請不要轉身，這里太黑，

也不安全，你影子留在這里已經足夠。

哦，請不要轉身，真的不要轉身，

我已經很感謝了。

荒原

2013年9月21日，應某事游運城“百勤公園”，一座廢棄的公園，有感而寫。

要用多少年

才可以復原你的容貌

那些紅男綠女，那些出現在

這里的身姿，叫喊，腳印和臉龐！

鐘擺垂著，被自然重新主宰的時間里

你聽見了嗎，有風吹來，從荒原而來

到這里聚集，生兒育女。

它帶來種子，塵土，四季和好天氣。

沒有人會比風懂得

稼穡之道，懂得一片荒原對另一片

荒原的意義。

在這片荒原成熟之際，城市開始了圍獵用高樓大廈，用鋒利的伐木工具

銀行里的按揭器，稅務官員辦公桌上的表單，

比命運還要漫長的GDP！

風又開始遷徙，你能吹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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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的落腳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