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的詩篇〔8首選2〕

沈葦

雪的詩篇〔8首選2〕

沈葦

黑的雪

黑的雪。濃霧和煤煙

像一頂皮帽扣在城市頭頂

整整一星期，太陽沒有露面

環(huán)保官員手忙腳亂，仿佛要抓住

直線飆升的大氣污染指數(shù)，飛離人間

電臺主持人告誡市民關(guān)起門窗生活

一邊開著玩笑：“為了健康，最好停止呼吸。”

五星級酒店上空，魔鬼發(fā)出詛咒：

“毀了這城，毀了它！

用硫磺，一點點毀了它的肺……”

而在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麻雀嗖嗖地飛

來回丈量從煙囪到樹林的距離

它們看上去由生鐵鑄就

這是煤的殉葬日，小鍋爐燒處正旺

借以支撐起無助者寒風(fēng)呼嘯的泥巴屋頂

鐵鍋里煮著的牛頭瞪大雙眼

嚇得小男孩哇哇哭，直往母親懷里鉆

黑的雪，僵硬如死者之舞

漫長的冬季由雪的尸體鋪就

當(dāng)你走過沉悶的街道

突然厭倦了環(huán)保主義者空洞的說教

上帝拋棄了我們，將“雪”抽走

只剩下“黑的”二字在大面積閃耀

雪后

一切都靜寂了

原野閃閃發(fā)光，仿佛是對流逝的原諒

一匹白馬陷在積雪中

它有夢的造型和水晶的透明

時光的一次停頓。多么潔白的大地的裹尸布！

只有鳥兒鉛彈一樣嗖嗖地飛

死也是安寧的，只有歌聲貼著大地

在低聲贊美一位死去的好農(nóng)夫

原野閃閃發(fā)光。在眩暈和顫栗中

一株白樺樹正用人的目光向我凝望

在它開口之前，在它交出體內(nèi)的余溫之前

淚水突然溢滿了我的雙眼

原載《長江文藝》2014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