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切的汪曾祺

◎ 蘇 北

親切的汪曾祺

◎ 蘇 北

汪曾祺對所有人都心懷善意。

蘇叔陽有一次和汪老在大連開會。會上發言中，蘇叔陽講到“駢四儷六”，順口將“駢”讀成“并”，還將“掣肘”的“掣”讀成了“制”。當時在會上，誰也沒有說什么。吃晚飯時，汪曾祺悄悄塞給他一個條子，還囑咐他“吃完了再看”。他偷偷溜進洗手間，展開一看，驀地臉就紅了，一股熱血涌上心頭。紙條上用秀麗的字寫著：“‘駢’不讀‘并’，讀‘片’；‘掣’不讀‘制’，讀‘徹’”。蘇叔陽說，當時他眼淚就差一點流出來，心中的那份感激無以言說。回到餐桌，蘇叔陽小聲地對汪曾祺說：“謝謝！謝謝您！”汪曾祺用瘦長的手指戳戳他的臉，眼中滿是頑童般的笑。這就是汪曾祺，那樣的目光和笑意，我是見過的。

陳國凱曾說過，80年代，他有一次在湖南開會，前往餐廳吃飯時，一個老頭子已在那里吃了，面前放著一杯酒。主會人員于是向陳國凱介紹這位先吃的汪曾祺。汪曾祺看著他，哈哈一笑：“哈，陳國凱，想不到你是這個鬼樣子！”陳國凱是第一次同汪曾祺見面，他覺得這個人直言直語，沒有虛詞，實在可愛，也樂了：“你想我是什么樣子？”汪曾祺笑：“我原來以為你長得很高大，想不到你瘦骨如柴。”

這正如汪曾祺第一次見到鐵凝。汪曾祺走到她的跟前，笑著，慢悠悠地說：“鐵凝，你的腦門上怎么一點頭發也沒有呀！”鐵凝后來說：“彷佛我是他久已認識的一個孩子。”

1986年，高曉聲曾和汪曾祺在廣州、香港同住一室。那時，汪曾祺隨身帶著白酒，隨時喝。1992年，汪曾祺去南京，高曉聲去看望他。汪曾祺將他從頭看到腳，像找到老朋友似的指著高的皮鞋說：“你這雙皮鞋穿不破呀？”鞋是那年高去香港穿的那雙，汪曾祺居然一眼認出來了！

汪曾祺就是以這種方式與人見面、打招呼的，怎么能不讓人感到親切和友愛？有一年夏天，我到山東長山島游了回海水泳。回北京好幾天后，我去汪先生家，進門沒有一會兒，他站在我面前，端詳著，之后用手在我臉上一刮：“是不是游了海水泳？”

真奇了怪了，他怎么看得出來，而且還用這種方式向你表達？可這種方式，卻能讓你的內心溫暖無比。

（摘自《植點青綠在心田:蘇北海外散文71篇》 合肥工業大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