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俊明
新的一年已經開始了。人們一直為一句富有詩意的話而興奮著——“讓城市融入大自然,讓居民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愁”。
當城市化和城鎮化時代全面鋪展開來的時候,我們是否還能保持一個寫作者的知識分子良知和純粹的美學立場?無論如何我們應該相信寫作者無論是面對城市還是更為龐大的時代都能夠發出最為真實的聲音。今天我們看到的城市更像是一個巨大的機器。它使人神經興奮、官能膨脹,使人處于五光十色而又精神不自知的境地。在全面城市化和城鎮化的時代,我們生活在大大小小的霧霾籠罩的城市、城鎮和城鄉結合部。在全面城鎮化的時代,寫作者實實在在地經受到了不小的精神激蕩與寫作困窘狀態。十多年來,在逐漸高聳而同一化的城市建筑背后是曾經詩意的、緩慢的、困頓的鄉土。在推土機的隆隆聲中以及經濟利益鐵臂的驅動中,曾經溫暖熟悉的故鄉、家園都破碎成了舊夢。在城市化和城鎮化的現實面前,寫作不能不與之發生對話甚至摩擦、齟齬和碰撞。“詩人的天職是還鄉”曾經讓中國的作家在語言中一次次重建精神的棲居之地。然而對于突然出現的城市和城鎮化景觀,很多寫作者仿佛像被空投一樣從鄉村拋擲到城市的陌生空間。這個時代的寫作者是否與城市之間建立起了共識度和認同感?1936年卓別林《摩登時代》正在21世紀的社會主義中國上演——人與機器的博弈,鄉土與城市的摩擦。對于當年的曼德爾施塔姆而言城市在詩歌中盡管是悲劇性的但仍然是熟悉的,“我回到我的城市,熟悉如眼淚,如靜脈,如童年的腮腺炎”。但是對于中國那些大體有著鄉土經驗的作家而言,尤其是經歷了由鄉村到城市的劇烈時代轉捩的一代人而言,卡夫卡式的陌生、分裂、緊張、焦灼成為了集體性的時代體驗和話語的精神征候。城市里的波西米亞者和午夜幽靈一樣的精神游蕩者已經從波德萊爾的巴黎來到了中國大大小小的城市。更多的寫作者以影響焦慮癥的話語方式印證了一種典型性的個人存在和“異鄉人”身份在當代中國城市化進程中的命運。命定的“離鄉”和無法再次回到的“故鄉”成為雙向拉扯的力量。
當文學不得不參與了現實生活,那么寫作就不能不是沉重的。寫作就此不能不成為一種命運。這讓我想到了吉爾·德勒茲的一句話——就寫作和語言而言“精神病的可能和譫妄的現實是如何介入這一過程的?”當下的寫作狀態與現實場域之間越來越發生著焦灼的關聯,甚至社會倫理學一度壓抑了美學和趣味。正如布魯姆所嘲笑的很多詩人和研究者成了“業余的社會政治家、半吊子社會學家、不勝任的人類學家、平庸的哲學家以及武斷的文化史家”。
城市和工業文明狂飆突進、農耕情懷則成了實實在在的記憶和鄉愁。“心靈與農村的軟”與“生存與城市的硬”就是如此充滿悖論地進入了生活,進入了寫作。寫作者在不斷尋找,不斷在蒼茫的異鄉路上承擔了現實生存和寫作的尷尬狀態。城市生活正在撲面而來。靈魂的驚悚和精神的漂泊與困頓狀態以及身體感受力的日益損害都幾乎前所未有。與此同時,面對著高聳強硬的城市景觀每個人都如此羞愧——羞愧于內心和生活的狹小支點在龐大的玻璃幕墻和高聳的城市面前的虛弱和無力。
城市里的冬天萬物蕭條!寫作者所能做的就是點亮內心的燈盞在迷茫的風雪路上前行。讓文學記得住鄉愁!嘗試贊美缺失的世界!這是時代使然,更是一種難以回避的寫作命運和生存狀態!